2020年的四川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年初的九寨沟静得能听见雪落松枝的声音,宽窄巷子的石板路第一次没了摩肩接踵的游客,青城山的道观里,香火气似乎都淡了些,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喧嚣——火锅店门口排队的吆喝、景区大巴的引擎轰鸣、藏寨里悠扬的山歌——忽然就消失了,世界安静得有点陌生。
但四川的“静”,从来不是一片死寂。
我记得三月的一个下午,我戴着口罩,骑车穿过空荡荡的锦里,阳光很好,把仿古建筑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个茶馆的老板,就坐在自家门槛上,慢悠悠地泡着一杯竹叶青,他朝我点点头,隔着老远说:“人少了,茶的味道好像都纯粹了点。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们或许错过了人山人海的盛景,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个“凝视”四川的机会,去凝视都江堰的水,两千年来第一次如此不被游人解读,只是自顾自地奔流;去凝视峨眉山的猴群,它们大摇大摆地占领了清冷的山道,仿佛回到了真正的家园。
这种“凝视”,在2020年成了一种奢侈的旅行方式。
不用再追赶行程,不用在打卡点排队,你可以花一个上午,坐在泸沽湖边上,看云是怎么从女神山的背后一团团涌出来,又慢慢散在湖心,那种慢,是渗到骨头里的,以往的旅行,我们总在“获取”——获取照片、获取经历、获取谈资,而那一年的旅行,更像是一种“归还”——把宁静还给山林,把空间还给古迹,也把自己还给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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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宁静背后,是难以忽视的阵痛。
我认识一位跑川西线的藏族司机大哥,他的越野车往年这时候根本闲不下来,2020年大半时间,车子就停在院子里,他发朋友圈,拍的却是院子墙角新开的花,配文是:“车停了,花开了。” 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带着禅意的接纳,很多靠旅游吃饭的人,都这样扛着,乐山一家翘脚牛肉的老板娘,索性在店门口支起摊子,卖起了早餐,她说:“总要活下去嘛,游客不来,街坊邻居的生意也要做。” 这种坚韧,是四川人骨子里的东西,像野草,石头缝里也能钻出来。
当后来跨省游逐步恢复,四川的“重启”也显得格外有生命力。
它不是轰隆一声的喧嚣归来,而是一种更从容的苏醒,景区限流成了常态,预约制让体验好了不少,你再去看秋天的光雾山,红叶依旧漫山遍野,但人群不再是一窝蜂地挤在观景台,人们学会了分散开来,去寻找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角度,旅游的品质,在被迫的间隔中,反而被提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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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我而言,2020年在四川的行走,是一场深刻的“祛魅”。
它祛除了我对“热门旅行”的盲目崇拜,我发现,没有游客洪流的九寨沟,海子的颜色依然梦幻;没有喧闹团队的杜甫草堂,那份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的寂寥诗意才真正浮现,旅行不再是去一个被无数人定义过的地方,而是去建立属于自己的、私密的连接,我在四姑娘山脚下,和一位守山的老人聊了一下午,他说的不是景区历史,而是他年轻时追一只岩羊,追到山那边去的趣事,这种故事,在任何攻略上都找不到。
如今回想,2020年就像给四川的旅游业,乃至我们所有人的旅行观念,做了一次深度的“中场休息”,它强行让我们停下奔忙的脚步,去思考:我们为何要出发?我们究竟想从一片土地中获得什么?是密密麻麻的打卡,还是几个能记住很久的瞬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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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案,或许就藏在那年空寂的峨眉山阶上,藏在依然翻滚的麻辣火锅里,也藏在每一个四川人“总要活下去嘛”的淡然笑谈中,四川没有因为暂停而褪色,反而在一种被迫的缓慢中,显露出了它更本质、更坚韧、也更耐人寻味的肌理,那是一场静默的盛宴,教会我们:最美的风景,有时不在人声鼎沸处,而在世界安静下来时,你内心听到的回响。
标签: 四川2020旅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