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的山,从来不是那种温驯的、让你舒舒服服看风景的山,它们是一群被时间遗忘的、脾气各异的巨兽,横七竖八地瘫在盆地的边缘,把一片天府之国围得严严实实,也把外头的风和里头的烟火,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你从成都平原出发,往西,往北,随便哪个方向,起初还是些缓坡,田垄整齐得像棋盘,竹林掩着白墙,车子哼着歌,你觉得这“蜀道难”怕是古人夸张了,可别急,用不了多久,路就开始不对劲了,它不再是平铺直叙的柏油路,而是变成了一根被随意抛掷的绳索,开始拧着劲儿,一圈一圈往天上绕,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沉,从翠绿变成墨绿,最后几乎成了黑色,空气凉了下来,带着一股子植物根茎和湿润岩石的腥气,这时候你抬头,或者根本不用抬头——那些山,它们来了。
它们不是一座一座来的,是劈头盖脸、成群结队地压过来的,你忽然就懂了什么叫“连峰去天不盈尺”,远处的,是铁灰色的剪影,刀刃般的山脊切割着流云;近处的,是扑面而来的、赤裸的岩壁,褶皱深得像痛苦的呐喊,上面挂着几棵倔强到有点好笑的松树,根须死死抠进石缝里,一副“老子就是不走”的架势,雪线以上,是永恒的白,冷冽、沉默,是神祇居住的地方;雪线以下,是生命的战场,杜鹃从融雪的泥泞里挣出来,开得泼辣而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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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四川的山,你得换种看法,不能是江南园林那种“移步换景”的品赏,那太秀气了,你得用身体去感受,在牛背山,凌晨裹着租来的军大衣,在能把人吹个趔趄的风里哆嗦着等日出,当第一缕金光像熔化的金液,浇在“蜀山之王”贡嘎山的金字塔尖上时,你会忘了冷,只觉得喉咙发紧,一种近乎悲壮的震撼从脚底窜上来——那不再是风景,那是仪式,在四姑娘山的双桥沟,你坐在观光车里,看着“布达拉峰”那面巨大的、光滑如镜的花岗岩壁,它不言语,只是反射着天光云影,就足以让你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时间的虚无,那山体上冰川刮擦的痕迹,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,又像古老的符文。
这些山是有脾气的,峨眉是秀的,但那是“云鬟凝翠”的仙气之下,藏着陡峭的钻天坡和能把人淋成落汤鸡的“弹琴蛙”雨;青城是幽的,“青城天下幽”不假,可那幽深是沁骨的凉,是石阶上滑腻的苔藓,是密林深处你不知道藏着什么的静谧,至于贡嘎,那是绝对的威严与拒绝,它允许你远远朝拜,但想亲近它的核心?大风、冰裂、缺氧,它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:凡人止步。
最妙的,是山与人的那点关系,四川人好像天生就和这些高山巨壑达成了某种默契,险吗?险,难吗?难,但日子总要过,路总要通,于是你就看见,隧道穿山而过,大桥飞跃深涧,那些挂壁公路,像是给山体划了一道精细的缝合线,垭口的风马旗被吹得猎猎作响,五彩的经幡连成一片,那是人对山的祈祷,也是山对人的倾听,半山腰上,冷不丁冒出一户人家,石头垒的房子,炊烟袅袅升起,你过去讨碗水喝,主人可能话不多,但酥油茶是滚烫的,他们看山的眼神,没有游客的惊叹,那是一种看老邻居、老伙计的平淡,或许还带着点“今天天气不错,该去挖点虫草”的盘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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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特别喜欢在那些非著名的垭口停车,关掉引擎,世界瞬间被巨大的寂静填满,风穿过经幡和岩石缝隙的声音,清晰得如同耳语,云影在山坡上缓慢地爬行,一片明,一片暗,远处雪山峰顶,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,像即将熄灭的炭火,那一刻,你不会想什么“壮美”、“震撼”之类的词,你只是站着,有点冷,有点缺氧的轻微头痛,心里空落落的,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装满了,山在那里,千万年如此,你来了,看了,走了,它依旧在那里,这种关系,简单,直白,充满了原始的力度。
别带着“征服”的念头来四川看山,你征服不了什么,这里的山,是盘古倒下时最后的骨骼,是大地写给天空的、一篇笔力千钧的狂草,它有的地方墨浓欲滴(那些原始森林),有的地方飞白嶙峋(那些雪峰与绝壁),它不讲究章法,不管你是否读懂,它只是存在,磅礴地、沉默地、不容置疑地存在。
你能做的,就是走进去,感受那份压迫,也感受那份自由;敬畏它的永恒,也珍惜自己此刻脉搏的跳动,然后带着一身山的气息——那是混合了雪水、松针、风与尘土的味道——回到你的平原去,在往后某个疲惫的都市黄昏,忽然想起那片横亘天地间的苍茫,心里便会获得片刻的清凉与安宁,这,或许就是四川的高山,给予一个过客,最慷慨的馈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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