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去黄龙之前,我有点“审美疲劳”了,九寨沟的水,峨眉山的云,川西的雪山草甸……我以为四川的风景,再美也不过是这些元素的排列组合,直到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得人昏昏沉沉,海拔表指针颤巍巍地爬上三千五,我吸着氧气瓶里薄薄的空气,心里甚至有点后悔:这罪受的,值吗?
我就看见了它。
那感觉,不像“看见”,更像“撞见”,像你在一个寻常巷弄拐角,毫无防备地,迎面撞进一片打翻了的、流动的调色盘里,所有关于“水”的想象,在那一刻全盘失效,这里的水,不是一种透明的介质,它自己就是主体,是颜料,是光本身。
沿着木质栈道往上走,第一个冲击是“钙华滩”,名字有点学术,但景象近乎魔幻,一整面山坡,像被谁泼洒了浓稠的乳黄色岩浆,层层叠叠,顺势而下,又在流动的瞬间凝固,泉水就在这凝固的“岩浆”上漫漶,分割出成千上万个月牙形、马蹄形的小池子,池壁是奶白的,池底却沉淀着孔雀蓝、翡翠绿、柠檬黄……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水波微漾,那些色彩就在池底晃动、交融,闪闪烁烁,看得人眼晕,这哪里是水?分明是大地褪去了坚硬的外壳,向你袒露它最柔软、最斑斓的“脂肪层”。
越往上,池子越精致,颜色也越发放肆。五彩池藏在接近山顶的树林怀抱里,像一群熟睡的、做着瑰丽梦境的精灵,池子不大,但颜色之纯、之艳,有种不真实感,最深的那一汪,是一种极沉静的蓝,蓝得像把一整片高原的夜空都沉淀了进去;旁边一池是清澈见底的绿,绿得天真无邪;再过去,又有黄澄澄的,像融化的琥珀……它们彼此挨着,却泾渭分明,绝不串色,我蹲在池边看了很久,试图找出人工染色的证据,当然没有,只有水底絮状的藻类,和沉积了千万年的矿物质,在纯净的高原阳光下,完成这场沉默而盛大的色彩合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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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很大,吹得人有点站不稳,空气稀薄,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具体可感,在这种身体微微不适的清醒中,我忽然觉得,黄龙的美,是带点“脾气”的,它不像有些景区,把一切美好都妥帖地放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,它高冷,需要你付出一点气喘吁吁的代价;它脆弱,栈道之外的一草一木一石都不容践踏;它的色彩也变幻莫测,阴天是一种朦胧的灰调子,晴天则绚烂到嚣张,它不讨好你,它就在那里,自顾自地美丽着,甚至有点“爱看不看”的傲气。
下山路上,遇到几个往回走的游客,脸色发白,抱着氧气瓶,嘴里嘟囔着“上去就几个池子,没啥看头”,我笑了笑,没说话,黄龙大概就是这样,它不会把答案直接喂给你,它给你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,给你一点高原反应的轻微眩晕,给你一条需要耐着性子走完的长路,把所有的感受和解读,都留给你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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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望身后,那条巨大的金色钙华滩,在夕照下宛如一条真正的巨龙,鳞甲闪烁着温润的光,它静卧在雪山脚下,睡了千万年,或许还会继续睡下去,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,不过是它漫长梦境里,几个短暂而斑斓的倒影。
这一趟,像一场关于色彩的“意外事故”,而我,心甘情愿地被它“撞伤”,带着这片“内伤”般的绚丽记忆,心满意足地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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