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过最后一个弯,九寨沟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点显露出来,说实话,第一眼有些恍惚——和想象中那种扑面而来的、浓墨重彩的震撼不太一样,四月初的九寨,更像一个刚刚从悠长梦境里翻身醒来的巨人,睡眼惺忪,呵气成雾,浑身上下还带着昨夜未褪的寒意与静谧,空气清冽得直往肺叶深处钻,吸一口,整个人都透亮了。
走进沟口,最先迎接你的不是斑斓的海子,而是声音,那是雪水融化,从高处岩缝渗出,汇成无数道纤细银亮的溪流,争先恐后奔向低处的淙淙声,这声音无处不在,贴着地面,绕着树干,是这片山林背景里最活跃的低语,沿着栈道往树正群海走,两旁的树木大多还是深沉的墨绿与赭石色,枝干遒劲,是冬的笔触尚未完全擦去,但只要你肯低下头,放缓脚步,春天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,枯黄的草甸底下,已经顶出了一层茸茸的、怯生生的新绿,像大地刚刚铺开的一层最薄的丝绒,向阳的坡上,几丛高山杜鹃鼓起了饱满的花苞,硬硬的,裹着毛茸茸的外衣,是憋着一股劲的紫红色,仿佛下一秒就要“噗”地一声绽开。
.jpg)
水,自然是九寨沟永恒的主角,但春天的水,有它独特的脾气,长海,这个九寨沟最高、最大的海子,还封着一层澄澈的、蓝幽幽的冰面,像一块巨大的、未经雕琢的蓝宝石,静默地躺在群山的臂弯里,庄严而孤高,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冷冽的光,看得人心里也一片澄明寂静,而到了五花海、犀牛海,景象就全然不同了,冰层已经化开,水是那种无法言喻的清澈,不是单纯的透明,而是一种有厚度的、活着的清透,你能一眼望到水下十几米,那些沉睡了一冬的钙华枯树,静静地躺在水底,树干上覆盖着乳白色的碳酸钙沉积,像珊瑚,又像某种神秘的骨骼,水的颜色更是妙极,靠近岸边的,是浅滩处那种剔透的、带着薄荷绿的琉璃色;往深处去,便化作了孔雀蓝、宝石蓝,再到一种深邃得近乎墨色的蓝,最奇的是水面上,因为温差,袅袅地升腾着一层极淡的雾气,阳光穿过,水色便在这雾气里微微荡漾、交融,仿佛整片海子是一块正在缓慢呼吸的、温润的活玉。
走到珍珠滩瀑布,春天的力量在这里表现得最为直白和喧腾,丰沛的融雪让瀑布摆脱了冬季的矜持,变得宽阔而豪迈,水流从宽阔的钙华滩上争先恐后地漫过,撞在参差的岩石上,迸溅成千万颗真正意义上的“珍珠”,在阳光下亮晶晶地跃起,又哗啦啦地落下,那声音饱满而欢腾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生猛劲儿,冰凉的水汽随风扑面而来,里面混杂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植物根茎的清香。
.jpg)
走得累了,在诺日朗服务中心的长椅上坐下,啃一口自带的面包,旁边坐着一位当地的藏族老人,晒着太阳,手里慢慢转着经筒,和他闲聊,他说,你们来得正是时候。“再早一个月,太冷,山是秃的,水是睡的;再晚两个月,人潮就涌来了,热闹是热闹,但那不是九寨沟自己的声音了。”他指了指远处山巅残留的雪线,“你看,雪在退,绿在追,春天的九寨沟,一天一个样子,今天你看见的花苞,明天可能就开了;今天还盖着薄冰的浅湾,明天也许就全化了,露出底下彩色的石头,它是在‘活’过来,你能看见这个过程。”
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我,是啊,九寨沟的秋天是一场轰轰烈烈、极致绚烂的盛大演出,而春天,则是这场演出幕后,那缓慢、认真又充满期待的筹备与苏醒,它不那么完美,甚至有些地方略显“潦草”——裸露的泥土,未融的残冰,半绿半黄的山坡,但正是这种“未完成”,赋予了它一种动态的、生长的美,你能亲眼目睹色彩如何从冬的禁锢中一丝丝挣脱,生命力如何悄无声息地渗透每一寸土地、每一泓湖水,这种美,需要一点耐心,需要你放下对“终极美景”的急切期待,去欣赏那份“正在成为”的过程。
.jpg)
离开的时候,已是傍晚,夕阳给远山的雪顶抹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粉色,回望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沟口,忽然觉得,九寨沟的春天,或许不是来看一幅已经完成的绝世名画,而是来旁观一位天才画家,如何从调色盘上蘸取第一抹颜色,开始他一年中最宏伟的创作,那最初的、略带生涩的笔触里,蕴藏着整个季节最原始的冲动与希望,这趟旅行,看的不是风景的完成时,而是它生机勃勃的现在进行时,这份“苏醒”本身,比任何定格了的完美,都更让人心动。
标签: 春天到九寨沟旅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