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绵阳,山势就渐渐不同了,不再是成都平原那种温润的、一望无际的绿,而是有了骨骼,有了棱角,山像从大地深处猛然站起的巨人,沉默地、一层一层地垒到天边去,我知道,剑门关近了。
“剑阁峥嵘而崔嵬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”李白的句子,是每个中国人来此之前,心里早已响起的背景音,可真当那座赫赫有名的关楼撞进眼里时,第一感觉竟不是雄壮,而是一种……疲惫,是的,疲惫,赭石色的墙体被千年的风雨和目光磨得有些发暗,像一位卸了甲胄、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卒,沉默地望着南来北往的我们这些“新兵”,关楼是后来重建的,这谁都知道,可那份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呼吸都放缓的“场”,却像是从崖壁的每一道石缝里渗出来的,旧的,抹不去。
我没有急着去爬那陡得吓人的鸟道,或是去体验悬在绝壁上的玻璃观景台,那些是“景点”,是给肾上腺素准备的,我想先摸摸这山的脾气,顺着关楼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往下走,人声便远了,石阶被树荫和青苔浸得凉津津的,空气里有股浓郁的、带着清苦味的植物气息,大概是某种柏树,四下忽然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和不知藏在哪片叶子后的鸟,偶尔一声短促的啼叫。
我就看见了那面绝壁,它不是光秃秃的,上面顽强地攀着些虬曲的灌木,根茎死死抠进岩石的脉络里,像暴起的青筋,崖体是那种铁灰色的、无比致密的巨石,几乎看不到层理,仿佛不是地壳运动抬升起来的,而是远古某位神祇,用最沉重的斧头,朝着大地狠狠一劈,留下的这道再无愈合可能的伤口,它就那么毫无表情地矗立着,垂直于地面,隔绝了一切通融的可能,冷兵器时代,任何一位将军或士兵,抬头望见这样一道屏障,心里涌起的,该是何等的绝望,或者,是何等的安心?
我忽然有点理解“关”的意义了,它不只是一道军事屏障,在那些车马慢、书信远的年月里,这道物理上的界限,划开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、气候,甚至命运,关内是蜀中的暖湿、富庶与安逸,“天府之国”;关外,就是凛冽的北风、粗粝的黄土和漫长的征战,一脚门里,一脚门外,可能就是一生再也无法逾越的乡愁,那些守关的将士,日夜听着松涛如怒潮,望着一样的山月,心里盘算的,是远方的妻儿,还是下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厮杀?他们的叹息,怕是早已被山风吹散,融进这漫山的雾气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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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主道,爬上关楼,风一下子大了,猎猎地扯着衣角,凭栏远眺,七十二峰如怒涛奔涌,尽匍匐于脚下,那条著名的古蜀道,金牛道,像一条被遗弃的、干瘪的带子,隐隐约约缠在山腰,想象一下,多少商旅的驼铃在这里摇碎,多少征夫的马蹄在这里踏破,多少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或豪迈或悲凉的诗句,杜甫走过,陆游走过,他们眼中笔下的剑门,和我此刻看到的,山形或许未改,但内里的魂魄,早已沧海桑田。
天堑变通途,隧道穿山而过,高速公路拉近了所有的距离,关隘失去了它最原始的、冷酷的实用价值,变成了一个供人凭吊的符号,这或许是它的幸运,终于可以休息了;或许也是它的寂寞,一身筋骨,再无用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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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时,已是傍晚,夕阳给群峰镀上一层悲壮的、暖金色的边,回望暮色中愈发黝黑的关楼剪影,它依旧沉默地卡在大山的缺口里,我突然觉得,它关住的,从来不是具体的哪个敌人,而是整整一个时代——那个充满力度、也充满哀愁的,慢的、重的、以血肉和钢铁直接碰撞的时代,而我们,轻松地来了,又轻松地走了,像风一样穿过这道曾经谁也穿不过的“门”,带走的,不过是手机里的几张照片和一丝轻飘飘的感慨。
剑门关,或许从来不需要什么攻略,它只需要你站在那面绝壁下,静静地听一会儿,听风穿过隘口的声音,那里面,有千年的金戈铁马,化作了今天的一声悠长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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