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刷手机,看到九寨沟高铁站正式投入运营的新闻,视频里,崭新的站台亮得晃眼,穿藏袍的姑娘捧着哈达,列车像银色的箭一样滑进群山,评论区一片欢呼:“终于不用受罪了!”“说走就走的九寨沟来了!”我跟着点了赞,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,那个需要颠簸十二个小时才能抵达的九寨沟,好像随着这列高铁,被永远地甩在了身后。
我第一次去九寨沟,是2012年夏天,那趟旅程,是从成都茶店子车站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的清晨开始的,中巴车老旧,引擎声像哮喘病人的喘息,车子一开出成都平原,就一头扎进了盘山公路,那路况,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骨头在发酸,一边是刀削般的峭壁,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岷江峡谷,车轮子常常就压在路沿的白线上,看得人手心冒汗,司机是个黑瘦的本地汉子,叼着烟,方向盘打得随意,车子在“之”字形的路上甩来甩去,一车人像罐子里的豆子,东倒西歪。
那时的旅行,时间是“糊”状的,没有精准的“小时”概念,只有“一段又一段”,一段是颠得屁股发麻的碎石路,一段是堵在塌方清理现场的百无聊赖,一段是停车在简陋驿站,吃着又咸又辣的豆花饭,看着远处山顶的雪线,同车的人,从最初的矜持,到被颠得共同咒骂,再到互相分享辣条和晕车药,关系被摇晃的道路强行拧在了一起,有个从广东来的大哥,一路用蹩脚的普通话讲他失败的生意,讲他非要来看看“童话世界”的执念;一对度蜜月的小夫妻,女孩晕车吐得脸色发白,男孩一直搂着她,小声哼着歌,窗外的风景是慢放的胶片,羌寨的石碉楼、山坡上吃草的牦牛、经幡被风吹得鼓起来……它们不是“景点”,只是漫长抵达过程中,自然而然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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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的痛苦,像一种过滤网,它筛掉了太多轻盈的、仅仅为了打卡的念头,当最终站在诺日朗瀑布前,水雾扑面而来,轰鸣声灌满耳朵时,那种震撼是沁到骨头缝里的,不仅仅因为美,更因为你为这份美,支付了实实在在的、沉重的“代价”,你觉得自己像个朝圣者,用一路风尘,换来了这一刻的洗礼,晚上住在沟口的藏家客栈,木板房不隔音,能听到隔壁的鼾声和远处的狗吠,浑身散架似的疼,却睡得格外沉,那种疲惫,是一种充实的、有分量的奖章。
后来路越修越好,大巴车越来越舒适,从十二小时缩到八小时,再到六小时,车窗外的悬崖不再那么令人心惊,停车“放风”的土厕所变成了干净的休息区,过程被不断压缩,目的被无限放大,我们越来越像被精准投递的包裹,标签上写着“九寨沟”,至于打包和运输的过程,最好毫无知觉。
高铁时代的到来,是意料之中的终章,它把最后一点“过程”也抽干了,地图上曲折的线条被拉直,蜀道之难,从此只在李白的诗里,我完全理解并赞同这种变化,它意味着更安全、更便捷、更平等——让更多老人、孩子、行动不便的人,能轻松一睹这人间仙境,这是时代的恩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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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惆怅,也是真的,我怀念的不是苦,不是累,而是那种“抵达感”的厚重,现代科技把我们保护得太好了,我们习惯了无菌的、恒温的、速达的体验,我们与一片土地之间,失去了缓慢的、摩擦的、相互试探的温度,高铁窗外的山峦再壮丽,也成了飞速掠过的背景板,我们和这片土地的联系,变成了一张薄薄的车票和一段模糊的、可供瞌睡的时间。
或许,我怀念的,是那个还有“远方”的时代,远方,意味着阻隔,意味着需要用力才能跨越的距离,而当一切天堑都变通途,远方就成了一个点击即达的导航目的地,便捷吞噬了想象,舒适消解了敬畏,我们得到了一切,也稀释了一切。
听说高铁站就建在沟口附近,出站转乘景区公交,半小时就能看到第一个海子,高效,完美,我想,以后我可能也会选择坐高铁再去一次,我会站在澄澈的五花海前,或许会和身边的游客一样,轻松地笑着,拍几张照片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那海子的水,倒映着雪山和天空,也倒映着一个时代匆忙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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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辆喘着粗气的中巴车,那群在摇晃中分享故事的人,那段被拉得很长、长得足够让期待和艰辛都发酵出滋味的盘山公路,都成了我私人地图上,再也无法通行的、废弃的旧路,它们通向的,不只是九寨沟,更是过去那个笨拙地、热烈地奔向“远方”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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