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九寨沟，是上帝打翻的调色盘，还是人间最后的童话？

十一月的风一吹,我就知道，该去九寨沟了。

不是夏天那种满眼绿得发慌的样子,也不是冬天一片素净的银装，十一月，怎么说呢，像是一年攒下来的所有颜色，赶在彻底沉睡之前，进行一场盛大又安静的告别演出，你得赶在它谢幕之前，去当一回观众。

从成都出发,车子一路往岷山深处钻，窗外的景色，从灰扑扑的城市楼宇，渐渐变成深秋的山峦，叶子黄了，红了，但又不是那种鲜艳夺目的，蒙着一层高原特有的、清冽的光，空气越来越冷，也越来越透，吸一口，凉丝丝的直灌到肺里，能把城市里积攒的那点浊气都洗干净，心里那点关于工作、生活的烦琐念头，好像也被这风一丝丝抽走了。

当“九寨沟”那几个字出现在眼前时，反而没什么激动，就是一种“哦，终于到了”的平静，毕竟，最美的景色，总得经过一番跋涉才能见到，这大概就是山水的脾气。

进了沟,坐上观光车，导游的喇叭里放着千篇一律的介绍，我索性关了耳朵，只把眼睛贴在玻璃上，车沿着“Y”字形的沟谷往上爬，像缓缓展开一幅超长的、流动的画卷。

最先震撼你的,永远是那些海子。

十一月的九寨沟水,真是绝了，它不是一种蓝，或者一种绿，你站在五花海边上，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，同一片水里，黛绿、鹅黄、靛蓝、绛红……无数种颜色交织、晕染，却又界限分明，岸边的树林倒映在水里，水底的钙华、水藻、沉木也贡献着自己的色泽，阳光好的时候，粼粼波光一晃，整片海子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的、有了生命的宝石，在微微呼吸，闪烁着亿万种细碎的光点，什么“五彩斑斓”，什么“人间瑶池”，这种词儿都显得有点苍白了，你只能呆呆地看着，心里冒出一句最朴素的感叹：“我的天……”

长海是另一番气象,作为九寨沟最高、最大的海子，它更像一位沉稳的长者，四周的山峰已经积了雪，顶上是白的，山腰是深黛色的冷杉林，再往下，才有些许秋叶的残黄，墨蓝色的湖水静静地躺在山坳里，平滑如镜，倒映着雪山和云天，开阔，肃穆，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孤高气质，站在观景台上，风很大，吹得人有点站不住，但看着这片沉静的水，心里反而奇异地安静下来，热闹是下面那些彩池的，它这里，只有亘古的宁静。

诺日朗瀑布这时候也换了模样,夏天它气势磅礴，像一匹脱缰的白练，而十一月，水量收了，那股奔腾怒吼的劲儿敛去了，变成无数条银白的丝线，沿着宽阔的钙华滩壁涓涓而下，岩壁上挂满了浅黄色的钙华，水流过处，结了些晶莹的冰凌，阳光一照，闪闪发光，它不再是一个壮汉的咆哮，而成了一架被精心调试过的、音色清越的古典竖琴，在奏着一首泠泠的冬日序曲，水声不大，却传得很远，听着格外清晰。

林子里又是另一重世界,栈道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沙沙响，软乎乎的，高大的乔木，叶子差不多落光了，枝干伸向湛蓝的天空，画出疏朗又遒劲的线条，只有一些耐寒的灌木，还固执地举着些暗红或锈黄的颜色，阳光透过枝桠，在栈道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，随着风轻轻晃动，偶尔能看到一两只不怕人的小鸟，在落叶里蹦跳着觅食，或者一小群藏民放养的牦牛，慢悠悠地穿过林子，瞥你一眼，眼神比这山水还淡定。

游客比旺季少太多了,你可以一个人在栈道上走很久，耳边只有风声、水声和自己的脚步声，这种“独占”一片美景的感觉，在如今的景区里，简直奢侈，不用挤着拍照，不用排队等车，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，对着一个不知名的小海子发半天呆，看水底的枯木，看水面飘着的几片红叶，看光影一寸一寸地从山脊上挪过去，时间在这里，好像被这清澈的水泡过了一样，流淌得特别慢。

十一月也有它的脾气,早晚温差大得离谱，中午有太阳时，晒得人暖洋洋的，一件薄外套就够了；可太阳一躲进山后，寒气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，刺骨的冷，海拔高的地方，比如原始森林那边，积雪已经不少了，走路得格外小心，空气干燥得很，嘴唇容易起皮，得多喝水，但这些小小的“不便”，跟眼前这份独享的、静谧的绚烂比起来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甚至觉得，正是这份清冷，才配得上九寨沟此刻略带孤寂的美。

有人说,九寨沟最美的季节是十月，我却不完全同意，十月的颜色是饱满的、喷薄的，像一场盛宴的高潮，而十一月，盛宴将散未散，客人们陆续离席，杯盘间还残留着酒香与欢愉，却多了一份曲终人散的余韵和清醒，色彩更沉静，更斑驳，也更有层次，它不那么完美，却更真实，更耐人寻味。

离开的时候,回头再看一眼暮色中的沟口，群山沉默，彩林暗淡成了剪影，只有那些海子，还留存着天光最后一丝微亮的反射，像大地不愿合上的、温柔的眼睛。

十一月的九寨沟,不是什么上帝的调色盘，上帝可没这么细腻复杂的心思，它更像一个巨大的、自然的梦境，在这个梦里，水是沉睡的，做着最斑斓的梦；山是清醒的，披着最素净的雪，而你，恰好从纷扰的人间路过，闯了进来，做了半日梦的旁观者。

然后带着一身清冷的水汽,和满眼挥之不去的色彩，回到你的世界，心里知道，有些风景，见过一次，就能在记忆里亮很久，尤其是在一年将尽的时候，它像一份来自山川的、沉默的馈赠，告诉你，万物凋零之际，依然可以如此丰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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