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九寨沟，一场与春天讨价还价的旅行

四月的九寨沟，像个刚睡醒还带着起床气的姑娘，你说她是春天吧，她偏要在山尖留一抹不肯化开的雪；你说她还是冬天呢，脚下又明明踩着软绵绵的新草，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、湿漉漉的草木萌发的味道。

我从成都坐车过来，一路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像被谁慢慢调着色——从灰扑扑的城区，到渐渐有了嫩黄的油菜花田，进了山，颜色突然就浓烈起来，不是那种盛夏不管不顾的绿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性的绿，这儿一簇，那儿一片，像哪个粗心的画家打翻了调色盘,又慌忙收拾留下的痕迹。

长海还冻着一半呢，墨蓝色的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，边缘处已经化开一圈，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，阳光照在冰面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，你得眯着眼看，可一转角到了五花海，嚯，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了，水是那种透亮的、颤巍巍的蓝绿色，水底的枯树静悄悄地躺着，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苔藓—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，总觉得那苔藓比上个月来看时绿了些许，有风吹过，水面皱起来，那些颜色就活了，一晃一晃的,晃得人眼晕。

这个季节的游客不多，三三两两的，说话都压着声音，好像怕吵醒了什么，栈道上偶尔能遇见穿着藏袍的当地人，背着竹篓快步走过，藏袍的一角被风吹起来，露出里面鲜艳的衬里，他们不大理会我们这些举着相机的人，自顾自地走着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传出老远。

最妙的是那些瀑布，诺日朗瀑布还没到最威风的时候，但已经能看出些气势了，水流不是夏天那种奔腾的、咆哮的，而是分成了无数股细流，从崖壁上挂下来，像谁家晾着的千尺素绢，走近了，能听见哗哗的水声，不震耳，倒是很清脆，夹杂着冰凌碎裂的咔嚓声——那是边缘处还没化尽的冰，被水流带着,不情愿地往下坠。

我在树正群海边的木椅上坐了会儿，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，把对面山坡上的树影拉得老长，有只松鼠——应该是松鼠吧——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，树枝轻轻晃了晃，抖落几颗昨夜的雨珠，空气凉丝丝的，吸进肺里，整个人都清醒了，忽然就想起城里这会儿该是堵车的时候了，喇叭声、人声，混着尾气的味道，而这里只有水声，风声，偶尔几声鸟叫，脆生生的，叫完了,山谷就更静了。

傍晚时分起了点雾，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，是薄薄的、纱一样的，从水面升起来，贴着山腰慢悠悠地飘，远处的雪山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尖顶偶尔露出来，白得晃眼，温度降得很快，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，手插在兜里，指尖还是凉的，但奇怪的是不觉得冷，反而有种很清醒的凉意,像整个人被这山水洗过一遍。

回去的路上，遇见几个摄影的人，架着三脚架在等落日，其中一个回头冲我笑笑，说：“这时候来最好，再晚一个月，人就多了。”他说的对，也不全对，四月的九寨沟确实没有旺季的喧嚣，可它有的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那种冬天刚走、春天还没完全站稳脚跟的犹豫，那种新旧交替时特有的、脆弱的美丽，就像看见一朵花将开未开，一片叶子将舒未舒，你知道它马上要绚烂起来，可偏偏是这一刻的矜持,最让人挪不开眼。

车开出景区时天已经暗了，回头望，群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，星星一颗两颗地冒出来，亮得不像话，我忽然觉得，这趟来得值——不是看到了多壮观的景色，而是撞见了这片山水最私密、最不设防的时刻，它还没准备好迎接成千上万的赞叹，就先被我这样漫不经心的过客,窥见了一点点真容。

这大概就是四月来九寨沟的意思吧，你和春天打了个照面，它还有点害羞，不太肯把所有的好都拿出来，但那又怎样呢？旅行嘛，有时候就是要一点不完美，一点意料之外，太圆满的风景,反而让人记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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