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早晨总是从一碗红油抄手或者一壶盖碗茶开始的,我坐在常去的那家老茶馆,看着梧桐叶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,突然就想:如果顺着长江水,往北走,走到它最大的支流黄河边上去,会看到怎样一副光景?这个念头像茶水里不小心掉进的一粒花椒,麻麻的,挥之不去,几天后,我背了个简单的包,把火锅的麻辣鲜香暂时封存在身后,踏上了开往洛阳的列车,这趟旅行,我暗自想着,不去比谁的历史更厚,也不去争哪朵花开得更艳,只想看看,在“天府之国”的闲适之外,在“神都”的辉煌之下,那些寻常巷陌里,时间到底流成了什么形状。
火车一路向北,窗外的景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调换了滤镜,成都平原那润泽的、饱满的、几乎要滴出水的绿,逐渐退让给北方大地更为硬朗和辽阔的土黄与苍茫,那种感觉很奇怪,仿佛不是地理空间的移动,而是从一个被水汽和人情浸润得无比柔软的梦境,逐渐踏入一部纸张泛黄、线装严谨的古籍,当“洛阳站”三个字映入眼帘时,我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种干燥的、属于泥土和古老砖石的味道,与成都那永远氤氲着花椒与栀子花香的湿润空气截然不同。
我第一个去的地方,不是龙门,也不是白马寺,我跳上了一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,让它把我随便带到某个老城区,后来我在西工区一带下了车,钻进了一条名字普通到转眼就忘的巷子,下午三四点的光景,阳光斜斜地切下来,把屋瓦和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马扎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手边放着印有“牡丹”图案的搪瓷缸,他们说的洛阳话,调子平平的,尾音有些下沉,不像四川话那样起伏跌宕、情绪饱满,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安稳,我忽然想起成都的茶馆,那里也聚着老人,但气氛是蒸腾的、喧闹的,像一口永不熄灭的火锅,而这里,时光是沉淀的,静默的,像龙门石窟里某尊佛的手势,千年不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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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“静”,在走进龙门石窟的那一刻,达到了极致,当真的站在伊水岸边,仰头望去,西山崖壁上那密密麻麻、如蜂巢又如天国的窟龛时,我先前所有关于“震撼”的想象都显得贫乏,卢舍那大佛就在那里,微笑着,那不是蒙娜丽莎那种需要你揣测的神秘微笑,而是一种彻底洞悉后的悲悯与坦然,阳光移动,佛的面容光影变幻,但那微笑的意味似乎永恒不变,我身边一个来自成都的旅行团,导游正用清脆的川普讲解着武则天的脂粉钱,语调活泼,而我却有点出神,我想,成都也有大佛,乐山大佛是依山临江,镇守三江汇流,它宏大、亲切,甚至有点“人间烟火”气,而眼前的卢舍那,它是在岩石里生长出来的“神性”,它俯瞰的是更抽象、更永恒的时空,一个关乎人间安澜,一个直指心灵彼岸。
看过了山的厚重,便想去看看花的轻盈,王城公园的牡丹开得正好。“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”,这话不假,那花,碗口大,层层叠叠,颜色浓烈得不像真的,像是把大唐最华贵的丝绸和最绚烂的晚霞都扯碎了,重新染过,成都人也爱花,春天去龙泉山看桃花,是一种踏青,是坝坝宴,是麻将声里的欢声笑语,而洛阳人看牡丹,更像一种仪式,一种对盛世气象的年复一年的朝圣与确认,热闹是相似的,但底色的情绪不同,一个热闹得世俗可爱,一个热闹得雍容怀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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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让我觉得“活着”的洛阳,藏在夜晚的老城十字街,当夜幕垂下,灯光亮起,这条青石路瞬间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食肆,空气里弥漫着羊肉汤、不翻汤、浆面条的复杂香气,我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,左手拿着刚出锅的牡丹银丝酥,右手端着一小碗酸辣焦香的丸子汤,身边的食客,有大声用洛阳话划拳的汉子,有小心翼翼吹着热汤的外地游客,也有穿着汉服、鬓边簪着牡丹花的年轻女孩嬉笑着走过,这一刻,神佛的庄严、历史的厚重、花朵的华美,仿佛都化作了这人间烟火气的一部分,它不像成都的宽窄巷子或锦里,那里的“热闹”多少带着些精心排练给游客看的舞台感,而十字街的热闹,是粗粝的、本真的、毛孔舒张的,是洛阳人自己也要来喝一碗汤、咂摸一番生活的所在。
离开洛阳前,我又去了一次伊河边,这次没进景区,就在远处的堤岸上坐着,看着卢舍那大佛的侧影在暮色中渐渐化为山体的一部分,看伊水沉默东流,我想,成都像一条活泼泼的锦江,流淌的是“生活”的艺术,是当下每一刻的鲜活与滋味,而洛阳,则像它身边的黄河,深沉、雄浑,流淌的是“时间”本身,是无数个“当下”层叠堆积成的“永恒”,从锦江边到黄河畔,我这趟漫游,仿佛在时间的长河里,逆流而上了一小段,触摸了一下中华血脉中那根更为古老和坚韧的经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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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成都的火车上,我打开背包,里面没有带什么实体纪念品,只小心收着几片干了的牡丹花瓣,和一张在巷口老人那里买来的、手绘的洛阳老城地图,当熟悉的麻辣气息再次包裹我的时候,我知道,我的洛阳,已经不再是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历史名词,它成了我记忆里一种特殊的“味道”——是岩石的冷峻,是牡丹的馥郁,是羊肉汤的暖热,三者交织在一起,沉静地留在了我关于这个春天的记忆深处,这趟旅行,没改变什么,却又好像悄悄给我看世界的眼睛,多调了一层温润而古雅的底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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