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暑假,我用七天时间,给自己上了一课。
出发前那个晚上,我在客厅地上摊开帐篷、睡袋、防潮垫、炉头、气罐,像个即将远行的游牧民族,朋友发微信说,你疯了吧,雨季去川西?我说票都买了,车都租了,难不成退?
事实证明,朋友说得对,但我也没错。
第一天从成都出发时天还灰**的,租车行的小哥把钥匙递给我,嘱咐了好几遍,折多山那边有管制,别太晚,我嘴上说好,心里没太当回事,上了雅康高速,穿过一连串隧道群,大渡河在桥下翻滚,颜色浑浊得像小时候和过的泥巴水,到康定的时候飘起小雨,街上有人穿着藏袍卖牦牛酸奶,我买了一杯,酸得我眉毛差点拧成麻花,老板娘笑着说,多喝几口就习惯了,我喝完了,也没习惯。
折多山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下马威,海拔四千二百多米,垭口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雾气从山谷里往上涌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我从车里出来站了不到两分钟,脑袋就开始发涨,太阳穴突突跳,旁边有个大叔在撒隆达,那些方形的纸片被风一卷,瞬间就没了踪影,我突然觉得人类在这种地方,真的挺渺小的。
新都桥是我当晚落脚的地方,说是摄影天堂,但我到的时候下着中雨,整个镇子灰扑扑的,和天堂八竿子打不着,客栈老板是个四川老哥,看我蔫头耷脑的样子,给我倒了杯酥油茶,说小伙子别丧气,明天你走稻城那条路,就知道啥子叫好看了,我问他会不会一直下雨,他看了我一眼,很哲学地说,高原上的天,娃儿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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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果然放晴了,走G318转S217去稻城的路上,我大概停了不下二十次车,不是夸张,是真的觉得每一段路的风景都不一样,翻过卡子拉山的时候,云就飘在公路的高度,感觉伸手就能够到,高原草甸上开满了一种紫色的小花,我叫不上名字,只知道它们成片成片地铺满山坡,远看像一床巨大的碎花被子。
到理塘的时候我想起了仓央嘉措那句“洁白的仙鹤,请把双翅借我”,虽然这诗的真实出处存疑,但站在理塘的街道上,看着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白塔,你觉得是不是他写的已经不重要了,东城门那里全是拍照的人,人挤人,我实在排不上号,就去了西城门,只有一对骑行进藏的哥们在那抽烟休息,其中一个人的自行车后座驮着帐篷和防潮垫,货架上用绳子捆了两瓶老干妈,我问他骑了多久了,他说从雅安出发,骑了大半个月了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碗面。
稻城亚丁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,牛奶海和五色海没去成,走到一半的时候雨实在太大,冲锋衣的防水层在连续浇了几个小时后终于放弃抵抗,我坐在洛绒牛场的栈道边,看着央迈勇雪山的方向,那里只有浓厚的白雾,一个同样被困的江苏大哥递给我一块巧克力,说吃吧,补充热量,我们坐在雨中,谁也没说话,就看着牦牛在雨里慢悠悠地吃草,下山的时候路很滑,我摔了一跤,裤子上全是泥,鞋子灌了水,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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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成都的路上,我在康定住了更后一晚,折多河穿城而过,水流声巨大,整条街都能听见,我找了家小馆子要了碗牦牛肉面,汤头很浓,肉炖得软烂,热腾腾地吃下去,浑身的疲惫好像都被抚平了一些,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,有蓝得不像话的天空,有盘山公路上望不见尽头的弯道,有垭口飞扬的经幡,还有那张摔跤之后拍的狼狈自拍。
七天时间,开了两千三百多公里,翻了数不清的山,过了数不清的弯,朋友后来说你这是受罪,我说确实是,但我现在想起来,更先浮现在脑子里的不是高反的头疼,不是被雨淋透的狼狈,不是开了八小时车之后的腰酸背痛,而是卡子拉山上那片紫色花海,是西城门外那辆驮着老干妈的自行车,是那个递巧克力给我的江苏大哥,是折多河轰鸣的水声盖住了康定夜晚所有的喧嚣。
如果说这趟旅途教会了我什么,大概就是——更美的风景从来不在目的地,甚至不在路上,而是你走在路上时,那种被未知推着往前走的眩晕感,那种感觉,真的,会上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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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又来了,我已经开始看地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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