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总听人说,少不入川,老不出蜀,年轻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分量,只觉得是一句漂亮的旅游广告语,直到今年暑假,我拖家带口地从华北平原直飞成都,双流机场的热风混着火锅底料味儿往脸上一扑,我才算是对这句话有了点头绪。
出发前,我在家做了整整两周的攻略,精确到每顿饭在哪儿吃,每个景点停留多久,媳妇笑我,说你这不是去旅游,是去行军打仗,我振振有词,说带着老人孩子,不计划周全怎么行,结果呢,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,在四川算是被演绎到了极致。
我们原本安排第一天下午去武侯祠,感受一下三国文化,结果刚把行李扔在酒店,我六岁的儿子就被路边一家卖冰粉的小摊黏住了脚,那种手搓的、带着密密麻麻小气泡的冰粉,淋上一勺翻砂红糖,他吃得呼噜呼噜响,我爸呢,背着手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,跟一个当地的老大爷用彼此都不太听得懂的方言聊了快半小时,从天气聊到了退休金,我妈和我媳妇,根本就没走出酒店三百米外的那条小巷子,对着人家门口种的辣椒和紫苏都能研究半天。
那一刻我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好的A4纸攻略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释然,管他的武侯祠,这一个下午,他们脸上的那种松弛感,是任何历史古迹都给不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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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家的四川之行,是从这种慢悠悠的节奏里正式开始的。
在成都呆了三天,我们做的更多的事情就是“无所事事”,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找了个靠湖的位置坐下,一杯竹叶青,一壶开水,我们可以耗上大半个下午,我儿子在旁边挠着地上的蚂蚁,我跟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旁边一桌本地人,嗑着瓜子,摆着龙门阵,那语速快得我根本跟不上,但那种市井的喧嚣混着茶香,就是有种让人踏实的力量,不远处掏耳朵的师傅敲着叮叮当当的金属夹子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子就把人拉回到了某种旧时光里。
计划里该去的地方还是得去,毕竟来都来了,看大熊猫是孩子的刚性需求,起了个大早赶到熊猫基地,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,七月末的成都,潮湿闷热,眼看着队伍慢慢挪动,我跟媳妇轮流抱着孩子,汗顺着脖子往下流,黏糊糊的,当时心里想,这不是花钱买罪受吗?但真等到进了园区,看着那只叫“花花”的熊猫,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架子上,慢吞吞地啃着竹子,对底下乌泱泱的人群不屑一顾的时候,心一下子就化了,觉得排再久的队也值了,它那种“我知道你们都喜欢我,但我只想吃竹子”的派头,真是太四川了。
离开成都,我们包了一辆车往川西方向走,这才是对我这个“总策划”的真正考验,海拔一点点爬升,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高山,空气里的燥热也渐渐被清凉取代,司机是个藏族大哥,叫扎西,皮肤黝黑,话不多,但车开得极稳,他车里放着藏语流行歌,旋律简单,却跟车窗外流动的雪山、草甸莫名地契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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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塔公草原,海拔大概三千七百多米,我妈开始有点高原反应,头疼,嘴唇发紫,我赶紧拿出准备好的氧气瓶让她吸上,心里有点慌,但老太太吸了几口氧,缓过来一点之后,第一句话居然是:“这云真低啊,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。”她坐在一块石头上,就那么望着远处的雅拉雪山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那一刻,没有人说话,连我儿子都安静了下来,那种沉默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被巨大的美震慑住的失语。
从川西的高山大川再回到成都平原,有种从天上回到人间的感觉,更后一晚,我们哪儿也没去,就在酒店附近找了个吃冷锅鱼的小馆子,店面不大,凳子矮矮的,桌子油腻腻的,苍蝇在周围嗡嗡地飞,要是在家,我妈是绝对不会进这种“看上去不卫生”的店的,但那天,她吃得比谁都香,鱼肉嫩滑,汤底麻辣鲜香,里面的榨菜片和宽粉是点睛之笔,我们一家五口,吃得满头大汗,鼻涕眼泪齐流,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,哈哈大笑。
回来的飞机上,我问我儿子,四川好不好玩?他想了想说,好玩,冰粉更好吃,还有那个像棉花糖一样的云,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,说这边的人,活得真自在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没有那些4A、5A景区的名头,反而全是些细碎的片段,是巷子口打麻将的老太太,是茶馆里掺水的伙计那一米多长的壶嘴,是草原上土拨鼠从洞里探出脑袋的憨态,也是那一顿顿辣得人灵魂出窍的饭菜,这些东西像一把小钩子,把我的心轻轻地勾住了一角,留在了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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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这就是四川的魅力吧,它不给你灌输什么大道理,也不急着向你证明什么,它就那么懒懒散散、热热腾腾地待在那儿,等你一头扎进它的烟火气里,然后不知不觉地,就把你的魂儿留下了一点点,到现在回来快半个月了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还是能想起那股混杂着麻辣味儿的晚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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