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位团友,接下来我们去一个‘隐形景点’,绝对比合同上写的好玩十倍!”导游阿芳站在摇晃的大巴车头,用那种带着神秘感的川普宣布。
全车人都兴奋起来,毕竟谁不喜欢免费赠送的惊喜呢?
那是2018年秋天,我报了个1280元的四川五日团,从成都出发,走九寨沟黄龙线,出发前我还特意比较了七八家旅行社,选了“零购物”的纯玩团,自以为精明得不得了。
第一站去往九寨沟的路上,阿芳说顺路带我们看看羌寨。“真正的羌族文化,不是那种商业化的。”她强调。
大巴*进山路,在一片灰扑扑的土房子前停下,几位穿民族服装的老人已经等着了,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,一个老爷子拉着我的手走进他家,昏暗的堂屋里供着神像,灶台黑漆漆的,墙上的腊肉油光发亮。
“我们家三代都住这儿,”他指着房梁,“这根木头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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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这种“原生态”打动了,掏出手机猛拍,临走时,老爷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堆草药包:“我自己配的,泡脚特别好,外面买不到。”
大家一拥而上,我花了三百八买了三包,回去路上打开淘宝一扫,同款九块九包邮。
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被“卖”了第一次——卖给了一个精心设计的“非购物”购物点。
第二次发生在第三天晚上,阿芳说带我们体验“藏家晚会”,每人额外收一百二,她说这和合同上的普通藏家访完全不同,有真正的活佛摸顶祈福,还有失传的锅庄舞。
我们被带到一个大院,门口站着穿藏袍的汉子,给每人献哈达,进到屋里,长条桌摆满青稞酒和烤羊排,气氛热烈,一个自称活佛转世的老人念经祈福后,拿出开过光的唐卡和佛像:“随喜功德,一本万利。”
身边的人纷纷掏钱,少则几百,多则上千,我旁边的阿姨悄悄说:“儿媳妇要生了,我请个平安符。”她掏了八百八。
我没逃过,花五百请了个铜佛,后来在成都文殊院附近看到一模一样的,开价三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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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第三次“被卖”,卖得更加隐蔽,那是更后一天,阿芳说合同上的土特产超市“全是*人玩意儿”,她说带我们去她表姐家开的“合作社”,价格实惠东西地道。
大巴又*进山路,到了一个挂着“农民专业合作社”牌子的院子,里面摆满了牦牛肉干、青稞酒、各种菌菇。
阿芳的表姐亲自接待,让我们先尝后买,那牦牛肉干真香啊,我买了五斤,一百五一斤,同团的大爷买了菌菇礼盒,八百一套,说要送儿女。
回来之后我才发现,牦牛肉干味道不对——太咸太柴,网上查了一下真正的牦牛肉干应该是什么口感,越看越觉得我买的可能是马肉,至于大爷的菌菇礼盒,他在电话里告诉我:“送儿子被嫌弃了,说都是更便宜的那种人工菇。”
五年过去了,那个铜佛还躺在抽屉里,草药包早就进了垃圾桶,牦牛肉干——确切地说,不管它是什么肉干——至今没吃完。
但我更忘不了的是团里那个甘肃来的老师傅。
他家种了一辈子苹果,攒了几万块钱,跟老伴第一次出远门旅游,在“合作社”他买了一千多的东西,说回去送亲戚,在“藏家晚会”他请了两个平安符,一个给外孙,一个给刚嫁人的闺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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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后一天晚上,他在酒店门口抽烟,我过去借火,他望着成都灰**的天说:“小伙子,你说我们这一辈子到底图啥?”
我没法回答,他掐灭烟头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行程单,指着上面一行字:“你看这个,‘全程无购物’——原来‘购物’是零,但‘*钱’是百分百啊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那个夜晚,成都飘着小雨,老师傅的笑声混在雨声里,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心上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相信“纯玩团”这三个字,不是不信旅行社,是不信这个把一切都包装成“体验”的世界,当文化可以复制,信仰能够标价,连人的善心都能精准收割,我们所谓的“旅行”到底还剩下什么?
也许只剩下那个种苹果的老师傅站在成都雨夜里的样子——明知道被*了,还要笑着说出来,因为没人会还他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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