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一到二月末,我后台私信就开始炸,问题出奇一致:三月份,四川能去吗?
能,太能了。
但如果你想象中的四川三月是阳光普照、遍地花开、温暖如春——那我劝你趁早掐了这个念头,四川的三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,它野得很,任性得很,一天之内能让你经历四季,早上在海拔两千米的山上被冰雹砸得抱头鼠窜,下午又在某个河谷里脱得只剩一件衬衫,晒得脸颊发烫。
我第一次三月份进川西是在五年前,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背了个包就从成都坐大巴往康定走,成都出发的时候穿了一件薄羽绒,天阴着,那种潮乎乎的冷往骨头缝里钻,司机是个康定本地的藏族大哥,看我缩在座位上,笑了一声,说你现在觉得冷,等过了二郎山隧道你就晓得了。
我当时没当回事,结果隧道一出来,整个人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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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头的天蓝得不真实,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远处的雪山亮得刺眼,车上有人开始脱衣服,我也跟着脱,脱到只剩一件抓绒,还是热,康定大哥从后视镜里看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,笑得方向盘都在抖,他说这算什么,你们要是再往新都桥走,下午还得把棉袄穿回来。
他真没*我。
后来我在新都桥那个著名的观景台上站着,风从贡嘎雪山的方向吹过来,冷得我嘴唇发紫,手僵得连相机快门都按不下去,但眼前那个景色,怎么说呢,值得你遭这份罪,贡嘎主峰在云层里若隐若现,山脚下一片枯黄的草甸,牦牛慢悠悠地走,藏族阿妈裹着厚实的氆氇坐在路边,面前摆着一壶酥油茶,热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这就是川西三月的底色——荒凉,粗粝,但有一种沉默的力量。
如果你对高原的苍茫没什么兴趣,就想看花,四川三月也不会让你失望,只是得往南走。
犍为那个嘉阳小火车,名声在外好多年了,老实说我本来对它没什么期待,总觉得太网红了,但去年三月初刚好路过,想着来都来了,就买了一张票,小火车突突突地穿过一片又一片油菜花田,蒸汽从老式车头喷出来,白烟混着黄色的花粉在空气里飘,车窗开着,柴油味和花香搅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莫名让人兴奋,车厢里挤满了举着手机的人,有个大爷操着一口川普对他老伴喊,你往那边站点,我要拍那个冒烟的瞬间,他老伴白了他一眼,说你拍了一路了还没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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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画面本身比油菜花还有意思。
不过说真的,三月份来四川,我更想劝你们去的地方,既不是川西,也不是犍为,而是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小城。
比如江油,很多人知道江油是因为肥肠,那玩意儿确实好吃,我连吃了两顿,吃到第二天肠胃隐隐作痛也不后悔,但江油不只是肥肠,青莲镇的李白故里在这个季节安安静静的,几乎没有游客,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,白中带一点粉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也没人扫,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,只来了两个本地的大妈,她们也不逛,就坐在廊下聊天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到谁似的。
还有雅安的*顶山,三月份茶农开始采明前茶,整座山都是茶香,那种香不是你在茶室里闻到的那种精致的、被包装过的味道,而是混着泥土和露水的青涩气息,生猛的,活的,我在半山腰遇到一个采茶的大姐,她手指翻飞地掐着嫩芽,我问她一天能采多少,她说采不了多少,今年的芽发得慢,说完又低头干活了,好像跟茶树聊天比跟我聊天有意思得多。
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,四川的三月之所以迷人,恰恰是因为它不肯讨好任何人,它不像某些地方一到春天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,恨不得把所有的花都开给你看,四川的春天是藏着掖着的,你得去找,去等,去忍受一些不顺遂,然后它才会不经意地露出一点点温柔来。
就像那次在新都桥,我被风吹得快要崩溃的时候,一转头,看见夕阳把整片雪山染成了金色,那一瞬间觉得,之前挨的所有冻都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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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三月份来四川,衣服带够,心态放平,别指望一切都按计划走,这边的天气不跟你讲道理,但如果你愿意顺着它的脾气来,它会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。
可能是某个不知名山沟里突然冒出的一树野桃花,可能是路边小馆子里一碗烫到舌尖发麻的抄手,也可能只是一个安静的午后,你坐在某个古镇的石阶上,看云从山头飘过去,什么也不想。
这些,都是四川三月才会给你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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