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甘孜待了九天，我把魂儿丢在了海拔四千米的地方

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去旅游还是去受罪，朋友老周说去甘孜避暑，我说你疯了吧，避暑去高原？结果他说那里夏天才十几度，我一听就心动了，要知道成都那个鬼天气，三十五六度都是常态，出门五分钟流汗两小时，空调房待久了还浑身不舒服。

事实证明老周说得没错,甘孜的夏天确实凉快，但那种凉快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

我们走的是318国道,一路向西，刚开始还挺兴奋的，看什么都新鲜，窗外那些山啊水啊，跟川西平原的完全不是一个画风，大概过了雅安之后，山就开始变得高了起来，那种高不是温柔的高，是劈头盖脸压过来的高，我坐在车里往外看，那些山体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扯过，裸露出灰白色的岩石，上面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，看着就有一种苍凉感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点苍凉根本不算什么，真正让人震撼的还在后面。

过了康定之后海拔开始明显上升,我的身体是更先反应过来的，更开始只是觉得呼吸有点费劲，后来头开始胀痛，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敲，老周说我嘴唇发紫，赶紧让我吸氧，那一刻我其实挺后悔的，在家吹空调不好吗，非要跑到这鬼地方来受罪。

但翻过折多山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那种美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语言这东西吧，平时觉得自己还挺能说的，但在那种景色面前，真的什么词都显得很苍白，云就在你脚下，一大片一大片的，白得晃眼，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阳光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，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，但那风声里好像带着某种古老的东西，让人莫名其妙就安静下来了。

我们在折多山垭口停了大概半个小时,我就那么站着，什么也没想，看着那些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，藏民们管经幡叫风马旗，说风吹动一次就等于念了一遍经文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也许信仰这种东西，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而然产生的，你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，看着天那么近，云那么低，山那么高，你没办法不觉得自己渺小。

接下来几天我们一直在甘孜境内转悠,去了塔公草原，去了墨石公园，去了稻城亚丁，每个地方都美得不像话，但让我印象更深的，反而不是那些景点，是路上的牧民。

那天我们的车出了点问题,停在路边等救援，一个骑摩托车的藏族大哥路过，停下来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，他的汉语说得不太好，我们交流起来有点费劲，但他就是不走，一直陪着我们等到救援车来，临走的时候他从摩托车后面拿出几个青稞饼，硬塞给我们，说是自己家做的。

那个饼说实话挺硬的,嚼起来有点费牙，但我吃的时候鼻子酸酸的，在城市里待久了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被各种东西隔着，算计、戒备、利益，很少有人会毫无目的地对你好，但在那个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，就那么自然地停下来帮你，给你吃的，什么也不图。

后来在新都桥住了一晚,说是新都桥，其实就是国道边上的一个小镇，两边全是客栈和饭馆，我们住的那家客栈老板是个四川老乡，雅安人，来这边做生意快十年了，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，他泡了一壶茶，指着远处的山说，你看那个山，我刚来的时候觉得它好丑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，但现在我觉得它比什么都好看。

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月光下面那座山确实谈不上好看，黑黢黢的，沉默地矗立在那里，但我好像能理解他的感觉，有些东西刚接触的时候你会觉得不适应，甚至排斥，但时间长了之后，那种粗粝的、原始的、不加修饰的东西，反而会比精致的风景更让人难以忘记。

第十天我们往回走的时候,我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，老周笑我说，怎么着，还舍不得走了？我说不是舍不得，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了。

说不上来是什么,可能是折多山上那个被风吹得站不稳的下午，可能是牧民大哥硬塞给我的青稞饼，可能是新都桥那个月光下的黑黢黢的山，也可能是那些在路上磕长头的人额头上厚厚的茧。

回来之后好几天,我都缓不过劲儿来，朋友约我吃饭，聊的都是房价股票孩子上学，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跟这个世界有点脱节，脑子里装着的还是甘孜那些画面，那些云，那些风，那些沉默的山，还有那个藏族大哥笑起来满脸褶子的样子。

成都还是那么热,我还是每天吹空调、挤地铁、加班，一切都跟出发之前没什么两样，但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，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，可能就像老周说的，我是把魂儿丢在那儿了。

后来我才想明白,我丢掉的不是魂儿，是一种在城市里太久了的麻木感，在甘孜那种地方，空气是稀薄的，但人是鲜活的，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自己的呼吸，自己的渺小，那种感觉更开始会让你害怕，但习惯了之后，你会发现那才是真正活着的感觉。

所以如果你问我甘孜值不值得去,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，因为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，如果你只想找个地方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，那甘孜随时都可以去，但如果你想去找点什么东西，或者说，想去丢掉点什么东西，那甘孜可能会让你失望，也可能会让你得到比预期多得多的东西。

反正我是在那儿待了九天之后,发现自己没以前那么焦虑了，以前总觉得很多事情非做不可，很多目标非达成不可，但在高原上的风里站久了，你会觉得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，天还是一样的天，云还是一样的云，山还是一样的山，它们都在那儿待了几千年几万年了，而你的那点烦恼，放在这个尺度里，真的什么都算不上。

我打算明年夏天再去一次,不是因为那里凉快，是因为我想去看看，我那丢掉的魂儿还在不在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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