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——从车站出来那一刻,天闷得像要往下掉。
成都用一场潮湿迎接我们,行李轮子滚过地面,发出黏糊糊的声响,像南方黄梅天里不肯干透的毛巾。
我在龙南的夏天里待了太久,小城的热是全天候的,热得没有边界,空调外机整夜转,把人声、虫声都搅成一片嗡嗡的响,心里总像有活儿没干完,可细想,又确实什么也没干,精神内耗这东西,说不清,像鞋里一粒小石子,不至于让你走不了路,但每一步都硌得慌。
来四川,是临时起意。
半夜刷到一张川西草原的图,绿得发黑,云低得像是能拽下来当被子盖,第二天就买了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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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是过路站。
朋友说,来都来了,吃顿火锅再走,于是我们在春熙路背后的小巷子里,找了一家看起来更有年代感的店,老板端锅底上来时,额头上全是汗,他说,辣得凶哈,吃不惯就点鸳鸯,我说不用,就纯牛油。
结果第一筷子就被教育了。
不是辣,是麻,那种麻从头皮一路往下蹿,像有人在你舌头上放了一把跳跳糖,汗水从鬓角滴进碗里,我抬头看了朋友一眼,他也正看着我,两个人都笑了,谁也没说话,继续捞毛肚。
第二天一大早,去茶店子坐车。
车出城半小时,天就开了,蓝得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粗布,挂在山脊上,路边的房子矮下来,树高起来,空气里开始有青草混着牛粪的味道——不臭,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
越往里走,越安静。
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,而是声音变少了,每一种都清清楚楚,风从远处来,掠过草尖的声音像细碎的耳语,牦牛脖子上的铃铛,叮——叮——隔很久响一下,像时间在打盹。
我们下车走了好长一截。
没有人催,云就在头顶不远的地方,慢吞吞地换着形状,我忽然想起龙南家里那个永远开着导航的手机,想起那些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,觉得有点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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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指着一处山坡说,去那儿坐坐?
我们爬上去,草有点湿,坐下后裤子凉凉的,坡下面是一条极细的小溪,水声很小,像在跟自己说话,几只蝇虫在眼前绕来绕去,也不叮人,就那么绕。
我掏出相机,又放下了。
有些东西拍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,风吹在脸上,那种微凉,那种无边无际的自由,相机装不下。
回程时天又变了。
先是一团灰云翻过山梁,接着雨就直直地落下来,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,我们在一个牧人搭的简易棚子下躲雨,雨打在铁皮顶上,噼里啪啦,像在敲一面破鼓。
牧人递来一碗热茶,用我们不怎么能听懂的方言说,这雨下不久。
茶的底部沉着几片老姜,喝进去,辣辣的,顺着喉咙暖到胃,我看着雨幕中的草原,绿得更深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住的地方,我发着呆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龙南的朋友问,四川怎么样?
我想了想,回他:这边天上,云特别好看。
他说,就这?
我说,对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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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我没说完整。
我想说的是,当我站在那片草原上,听风从耳边过去,听雨点打在铁皮上,看牦牛慢悠悠地横穿公路,我忽然不着急了,那些在龙南的夜里翻来覆去的东西,那些像碎渣一样卡在情绪里的烦闷,好像被那碗姜茶和这场雨慢慢泡开,化掉了。
暑假还长。
但这一天,已经把我修好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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