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甘孜，暑假是倒着过的

早上七点，我被冻醒了，摸出手机一看，海拔3900米，气温9度，朋友圈里，老家的朋友们正在晒38度的高温预警，我裹紧被子,突然觉得这个暑假是不是哪里搞错了。

炉霍县城的街道上，穿藏袍的大爷慢悠悠地转着经筒，我穿着冲锋衣还缩着脖子，早餐店的老板娘给我盛了碗酥油茶，滚烫的，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，她笑着说：“冷吧？我们这里没有夏天。”

这句话我后来在甘孜的很多地方都听到过，好像这里的人对“夏天”这个词有一种默契的陌生感，当全国都在经历高温炙烤的时候，甘孜把自己调成了十几度的恒温模式，油菜花还在开，草原刚绿得发亮，远处的雪山偶尔从云层里露出个头,提醒你这里跟季节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。

去色达的路上，海拔一直在爬，同行的朋友开始吸氧，我没什么反应，就是觉得脑子转得慢了一点，路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，师傅停车让我们拍照，我刚下车，一阵风吹过来，直接让我把刚脱下的外套又套上了，那风不是热浪，是清冽的，像从某个雪山顶上直接滑下来的，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,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藏族人说风是活着的。

到了色达，漫山遍野的红房子像从地里长出来的，天很蓝，蓝得有点不真实，像被谁调高过饱和度，一个觉姆从我身边走过去，脚步很轻，红色的袍角扫过台阶，扬起一点点灰尘，我站在那里，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，其实路很清楚，但人就是会恍惚，那种恍惚不是高原反应，是某种抽离，像你被人从日常里拎出来,放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坐标里。

晚上住在喇荣沟附近，没有空调，房间里有个电热毯，老板说晚上会降到五度左右，我心想七月开电热毯睡觉，这事儿回去说都没人信，但真的打开了，而且睡得很香，半夜醒过一次，外面安静得不像话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，抬头看窗户，满天都是星星，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，我想拍，但手伸出被子又缩回去了,太冷了。

第二天继续往甘孜县走，路上经过卡萨湖，车停在一个观景台，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倒映着远处的雪山和天上的云，有个小女孩在路边卖酸奶，用一个小铁桶装着，五块钱一勺，我买了一碗，酸得我整张脸都皱起来了，她就在旁边笑，笑得特别开心，我多给了她十块钱，她追着我要找钱，我说不用了，她还是执意塞给我一把不知道名字的野花，那花在我车里放了两天,蔫了也没舍得扔。

到甘孜县城的时候是傍晚，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暖黄色，远处的白塔在逆光里变成剪影，有几只乌鸦从塔顶飞过去，叫声很难听，但一点都不觉得烦，街上人不多，三三两两的，每个人都走得很慢，我也跟着慢下来，突然发现，我已经好几天没看过时间了，手机有时候没信号，有时候有，但我懒得看，在甘孜，时间好像变成了一种很柔软的东西，不再是一格一格的，而是像山间的雾气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飘过去了。

回去的飞机上，邻座的人问我玩得怎么样，我说我过了个假暑假，他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假暑假是什么感觉？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就是别人都在过夏天，你却在过春天，而且不是那种欣欣向荣的春天，是那种还残留着雪的气息的春天，冷一点，但你不会想逃开。”

飞机落地的时候，热浪从舱门涌进来，像一记根本不客气的耳光，我站在廊桥上，突然有点想念甘孜那个冻醒我的早晨，那种冷，现在想起来，竟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、温柔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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