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进九寨，水还没醒透，人倒是先醉了

朋友问六月去九寨沟怎么样,我愣了一下，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风景，是去年六月在沟口买的那件冲锋衣，老板拍着胸脯说山里冷，结果第二天大太阳晒得我像根烤肠，那件衣服再也没从包里拿出来过。

九寨沟的六月,就是这么个拧巴的时节，雨季还没正式来，水也没到秋天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蓝，五花海的颜色像是调色盘被谁不小心泼了一杯清水进去，淡了，可你又不能说它不美，那种蓝是薄的，像刚醒来的湖面还带着点眼屎的惺忪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，栈道上人不多，偶尔能听见鸟叫，还有自己喘气的声音——海拔虽然不算特别高，但上坡那几段还是能把平时只坐班的人累得直骂。

我住的那个寨子,房东大姐六月初就穿上了碎花短袖，见我从沟里回来缩着脖子，笑了：“你们外头来的，比我们怕冷，也比我们怕热，到底怕哪样嘛。”她递给我一碗酥油茶，咸的，第一口差点喷出来，第二口居然觉得还行，晚上她家的小孙女儿趴在窗口写作业，铅笔沙沙响，远处是山，近处是那碗茶，突然觉得这种日子过得挺像那么回事。

六月的树正群海有点吃亏,水还没被夏天的暴雨喂饱，钙化的池子露出一点边缘，像人瘦的时候锁骨太明显，但诺日朗瀑布不等人，水已经大起来，隔着老远就听见它轰隆隆地响，走近了脸上一阵湿气，有个大爷举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，镜头晃得厉害，他一直说“你看你看，比电视上还宽”，那头大概是他孙子，奶声奶气地回“爷爷你站近点”，我就站旁边，听着那水流声里掺进这么一句，忽然觉得这地方其实挺俗气的，俗气得好。

景区里有个卖烤肠的摊子,六块钱一根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，老板娘穿着藏式围裙，普通话带着川音，一边翻肠子一边抱怨：“你们这些年轻人，拍照片不要命哦，昨天有个小姑娘差点掉到栏杆外头去。”我咬着烤肠，含含糊糊地点头，她突然压低声音：“其实这会儿九寨还在醒，你们等得及就秋天再来，那颜色，啧啧。”说完又补一句：“不过秋天人多，挤得你肠子都立起来。”

我站在珍珠滩前想了半天这老板娘的话,九寨沟的六月，的确不是它更出片的时候，可人少，少到你能听见风从不同方向吹过林子的区别，能看见水底有根枯枝被一群小鱼围着转，熊猫海旁边的栈道上，一个老外坐在地上，支着画板，调了半个小时的蓝色，更后画出来的仍旧不像，我走过去看了一眼，他抬头冲我笑，用夹生的中文说：“太难了，这个颜色，抓不住。”

抓不住就对了,九寨沟的水从来不是给人抓的，是让人站在那儿愣神的，六月尤其如此，它不像秋天那样浓烈到让你屏住呼吸，也不像冬天那样肃穆到让你不敢出声，它就是个半睡半醒的姑娘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，你急也没用，等也白等，就只能陪着它一起，慢慢地，把春天那点残梦醒完。

回成都的大巴上,邻座是个广东姑娘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叹气：“绿不绿蓝不蓝的，没想象中好看。”我闭着眼没搭话，心里却想说，九寨沟从来不负责好看，它只负责让你知道，有些东西不是在更浓的时候才有味道，六月这杯水，淡是淡了点，可你喝下去，喉咙里会留下一丁点说不清的凉，那点凉，城里没有，秋天或者也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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