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东站出发的时候,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两包纸巾,说吹海风容易流鼻涕,我笑她,说我去的是北海,又不是北极,结果真到了银滩,海风糊了一脸,咸湿湿的,像谁把盐罐子打翻在空气里,我鼻头一酸,不知道是因为风大,还是因为眼前这片蓝得太不真实。
说实话,作为在盆地长大的娃,我对“辽阔”这个词的理解,一直停留在语文课本和手机壁纸上,四川的天是碎的,被高楼和山切成一块一块,偶尔在楼缝里漏出一小片蓝,都能让人发条朋友圈,而北海的天,是直接扣下来的,整块整块地压在海面上,天和海之间没有分界线,像谁把蓝墨水泼在宣纸上,晕染得一塌糊涂。
我站在沙滩上发了好一会儿呆,脚底下踩着的沙又细又软,像踩在棉花糖上,但比棉花糖凉,浪打过来的时候,我没躲开,裤脚湿了一大截,旁边有个穿花短裤的大爷举着手机在直播,声音特别大,对着镜头喊:“家人们,北海欢迎你!”好像这片海是他家客厅似的,我本想笑,但海风把大爷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,听着听着,居然听出一种别样的豪气来。
晚上去侨港风情街吃东西,人挤人,汗味和海鲜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,我一个人挤在人群里,手机导航导着导着就迷了路,索性不看了,跟着鼻子走,哪儿香往哪儿凑,结果凑到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糖水铺子前,老板娘是广西本地人,说话把“去”说成“克”,我点了碗清补凉,她舀糖水的时候手腕一转,像在给我表演杂技,糖水不甜不腻,冰冰凉凉滑过嗓子眼,我忽然想起成都建设路那家排长队的冰粉,说到底,夏天的心意是相通的,只是换了个地方,换了种方言,把消暑这件事讲成了另一种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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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坐船出海,船开得很快,浪一下一下拍在船舷上,像谁在猛地敲门,船上有几个小孩,兴奋得哇哇大叫,大人一边拦着一边自己也笑得见牙不见眼,我晕船,趴在栏杆上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正难受的时候,旁边一个大姐递过来一颗话梅,说:“含着,管用。”我接过来,也没顾上客气,含进嘴里,酸味从舌尖散开,顺着一路滑到胃里,果然压住了那股翻腾,后来船停了,我抬起头,看见海面上跳着很多光点,金闪闪的,像是太阳把金币撒了,那一刻我忽然想,如果高考成绩像这海面就好了,一眼望不到头,全是光。
在北海待了三天,要回成都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,骑了辆共享电动车去海边,清晨的海很安静,风也懒洋洋的,吹在脸上像没吃饭似的,远处有渔民在收网,几条小船随着浪轻轻晃,像漂在水上的几片叶子,我坐在沙滩上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我妈问我晒黑没有,我说黑得连亲妈都要认不出了,她在电话那头笑,说黑点好,健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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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,我又坐了一会儿,海还是那片海,天慢慢亮了,红色从东边渗出来,一点点铺开,像谁打翻了一听草莓酱,我想起自己来之前发的那条朋友圈:“去什么海边,四川的火锅不香吗?”现在我觉得,火锅还是香的,但海边的风,也确实有它无法替代的咸。
那种咸,像汗,像泪,也像少年时代第一次走出大山时,踩在沙滩上留下的那个浅浅的脚印,等浪一退,脚印没了,但来过这件事,已经记在皮肤下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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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火车上,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敲下一行字:“原来走出四川这个决定,是我这个夏天做过更浪漫的事。”然后我删掉了,有些事不用说,留在心里,比发出去更真实,像海风一样,吹过去,就不需要再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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