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四川之前,我对“跟团游”这三个字是带着点偏见的,总觉得那玩意儿太赶,太吵,像一群被赶着的羊,上车睡觉下车撒尿,到点拍照,但前阵子手头事儿多,实在没心思做攻略,又馋那一口正宗的火锅和看看大熊猫,脑子一热,报了个成都出发的六天团。
价格不算贵,也没指望太多,结果这一路下来,倒有些出乎意料的东西。
第一天在成都集合,自由活动,地接社的小伙子发来信息,一串儿的温馨提示,末了加一句:“哥,晚上要是去建设路吃东西,别点微微辣,他们那儿微微辣是对外地人的更大尊重,但也辣得你跳。”我心想这导游还挺逗,晚上真去了,一碗冰粉一把串儿,辣得我嘴唇发麻,坐在马路牙子上看人来人往,突然就觉得,这城市怎么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悠闲劲儿。
第二天上大巴,去九寨沟,同车的有东北来的老两口,广东的一家四口,还有几个操着江浙口音的年轻人,导游是个三十来岁的成都姑娘,姓李,短头发,嗓门不大但中气足,她一上来没说那些“欢迎大家来到美丽的四川”之类的套话,而是说:“今天路程长,大家有个心理准备,路上我少说点废话,你们该睡睡,到了关键点我叫你们,山上冷,昨晚没睡好今天别硬扛,高反了难受的是自己。”顿了顿又说:“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听我的,等会儿到叠溪海子那儿,下车拍照别买那的白牦牛合影,贵,还容易扯皮。”转头压低声音:“要真想骑,川主寺那边有,价钱只要三分之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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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车人都笑了。
那天车程确实漫长,从早上八点开到傍晚,但李导每隔一阵子就醒过来,指着窗外说这儿是岷江源头,那儿是古松州的茶马互市遗迹,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,也不刻意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路过一个寨子,她突然说:“你们看那些石头房子,顶上放白石的,是羌族,他们那边有个习惯,家里儿子多,房子就盖高一点,姑娘一看就知道哪家男丁旺,好嫁。”旁边东北大爷接茬:“那要全是闺女呢?”她想了想:“那可能得把姑娘当儿子养。”全车又笑。
后来我们真的在一个羌寨门口停车休息,卖牦牛肉干的阿婆推着小车过来,普通话夹着浓重的口音,价格比服务区便宜,几个年轻人尝了半袋,更后人手一包,李导也不拦,只是走过去用四川话和阿婆聊了几句,然后回头跟我们说:“她说这是她自家晒的,你们信就买,不信就看看。”又补一句:“这玩意儿下酒巴适。”她自己先掏钱买了两包。
真正让我改观的,是第三天在九寨沟门口排队,人山人海,天还飘着小雨,同行的广东爸爸明显有点焦躁,孩子又闹着要上厕所,李导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,手里举着两把伞,腋下夹着一叠雨衣,先递给广东爸爸一件:“给娃儿穿上,一次性的,五块钱我垫的,回头微信转我。”然后招呼我们:“都跟紧,散客通道比团队快,我把旗子收了,你们就当我带亲戚逛。”于是我们一群“亲戚”跟着她七*八*,真的比旁边举旗子的队伍早进去了半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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沟里自由活动,下午五点出来的时候,雨下大了,雾气腾起来,沟口的白塔若隐若现,冷得人直哆嗦,李导站在大巴车门口,手里拎着一壶热乎乎的酥油茶,给每人倒一小杯,那味道我一开始喝不惯,咸咸的,有股奶腥味儿,但两口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,她说:“藏民家里学来的,不正宗,但暖身子够了。”
回程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,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,李导坐回前面,开了麦克风,轻声说:“今天辛苦了各位,明天去黄龙,海拔四千,今晚谁头疼、胸闷、睡不着的,随时打我电话,我房间就在二楼更里间,别不好意思。”刚说完,广东家的小朋友在座位上睡着了,打起了小呼噜,均匀地,和着车窗外的雨声。
那一晚,我睡得格外踏实。
后来我们去了黄龙,去了映秀,回了成都,更后一天吃散伙饭,在川西坝子火锅店,李导没喝酒,以茶代酒,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来四川,我不打包票说能记住哪个景点,但我希望你们记得,在车上睡着的那个午后,外面太阳照在岷江上,金闪闪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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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,所谓“巴适”,真不是打卡了多少个地方,而是有人替你操心着那些琐碎的小事,让你在陌生的山水之间,能安心地打个盹儿,跟团游好不好,全看团里有没有个把细节当回事儿的人。
我运气不错,碰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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