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四川的第一天,我就把行程表撕了。
那东西是临行前熬夜做的,精确到每个景点停留多少分钟,连午饭吃什么都标注了备选方案,可人站在成都潮湿的空气里,突然觉得这种周密显得有点可笑,路边的嬢嬢推着车卖冰粉,红糖水浇上去的时候,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——算了吧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于是五日游变成了五日“漂”,像一片树叶落在四川的河流里,被冲到哪里就在哪里打个旋儿,多待一会儿。
.jpg)
头两天在成都市区晃荡,宽窄巷子去了,人挤人,游客举着同款竹筒奶茶拍照,我看了会儿就*进旁边一条叫泡桐树的小街,街边有家茶馆,竹椅子摆在外头,坐满了嗑瓜子的大爷大妈,我要了杯更便宜的素茶,十五块,可以续水到地老天荒,旁边大爷在摆龙门阵,声音洪亮,说自家孙子考上了电子科大,又说起昨天麻将输了八十块,痛心疾首,我听着听着就困了,成都的阴天像一床旧棉被,软塌塌地盖下来。
醒来的时候茶凉了,大爷换成了另一拨大爷,时间在这里好像不值钱,但又好像特别值钱,我数了数,一下午听了七个人生故事,关于下岗、拆迁、再婚、一只走丢的狗,比任何攻略都精彩。
第三天坐高铁去乐山,不是为了看大佛,真的,就是听说乐山有个菜市场,早上有卖咔饼的,那个菜市场叫慧园街,湿漉漉的,鱼鳞和菜叶混在一起,走路得踮着脚,咔饼是粉蒸牛肉夹在软饼里,五块钱一个,咬下去牛肉的油脂渗进面饼的孔隙,烫得我原地跺脚,卖饼的阿姨笑我:“妹儿,慢点吃,没得人跟你抢。”我嘴里塞满了,只能点头。
大佛还是去看了,排队两小时,下到佛脚平台的时候腿都软了,但抬头看见佛的面容,突然觉得这一路的汗水都有了着落,旁边有个小孩问他妈:“佛的脚指甲比我脸还大,他剪指甲怎么办?”他妈妈说:“佛不用剪指甲。”小孩不依:“那指甲长了戳到河对面山顶怎么办?”没人回答得了,我替佛担心了一会儿,又觉得这担心很可爱,像那个小孩一样可爱。
.jpg)
第四天去了都江堰,特意挑了傍晚去,因为听说那时候旅行团都走了,果然,安澜索桥上只有我,和一个骑自行车经过的本地人,桥摇摇晃晃,脚下是湍急的岷江水,白花花地往前冲,我站在桥中间不敢动,骑车的男人回头喊:“莫怕!这桥走了一千多年了,你比它年轻!”我于是慢慢挪,挪到对岸出了一身汗。
离堆公园里有棵大银杏,叶子还没黄透,但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,我捡了一片夹进钱包里,天光暗下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慢,宝瓶口的水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,像谁在很远处舀水,一瓢一瓢泼在石头上,我想起余秋雨写都江堰,说它“卑处一隅,像一位绝不炫耀、毫无所求的乡间母亲”,站在江边的时候,觉得这个比喻真贴切,母亲那种沉默的操劳感,从两千多年前流到现在,还没有流完。
更后一天回了成都,哪儿也没去,在玉林路找了家小面馆吃早餐,要了二两素椒炸酱面,红油香得人打喷嚏,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,电扇慢悠悠转着,把墙上的菜单吹得一起一伏,我吃完了坐了一会儿,和老板娘聊了几句,她说这条街以前更闹热,后来酒吧关了,年轻人少了,剩下一些老邻居,早上跑步的、遛狗的、买菜的,都还认识,她说:“安逸,咋个不安逸?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,把面汤喝见了底。
.jpg)
去机场的路上,司机知道我玩了五天,问我宽窄巷子、锦里、九寨沟都去了吗,我说没有,都没去,他愣了一下,从反光镜里看我:“那你去哪儿耍了嘛?”我笑了笑说,就在四川漂了几天,他摇摇头,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浪费钱。
我没解释,其实我觉得这五天才是我更接近四川的时候,那些被列在攻略上的大景点当然有它们的道理,可是真正让我记住的,是冰粉嬢嬢手上的红糖印子,是乐山菜市场里鱼贩子杀鱼时溅起的水花,是安澜桥上*我桥走了一千年的男人,是玉林路面馆里那摇头晃脑的电扇。
四川的地图很大,但我的四川很小,小得可以装进一只粗瓷茶碗里,慢慢喝,喝出很多个黄昏来。
标签: 到四川旅游五日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