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我对“春天去*顶山”这个提议是拒绝的,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川西那些已经烂大街的名字,金川的梨花、嘉阳的小火车、龙泉山的桃花,它们像精致的明信片,美是美,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,朋友老周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:“来雅安,别的你先别问,住山上一晚。”
我到的时候已是傍晚,缆车晃晃悠悠地爬升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绿,世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缆车轻微的摩擦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,空气湿漉漉的,带着泥土和某种植物嫩芽混合的气味,拼命往鼻子里钻,住的地方是个老院子改的,木头房子,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,像老人的关节。
天还没亮透,迷迷糊糊中被一种声音唤醒,不是闹钟,不是鸡叫,是歌声,断断续续,高亢,又有点飘,像从云雾更深处渗出来的,我披上外套推开窗,好家伙,整个山林都泡在牛奶一样的浓雾里,五米之外人畜不分,那歌声就在这片白茫茫里游走,看不见人影,却清晰地刺破寂静,是采茶,老周后来告诉我,这里的茶农讲究“抢鲜”,清明前的芽头,一芽一叶初展,更是金贵,必须在天亮前开始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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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顺着声音摸过去,雾气凝结成细密的水珠,挂在我的睫毛上、外套的绒毛上,凉丝丝的,眼前忽然出现了几顶斗笠,几个模糊的身影分散在齐腰高的茶垄间,离我更近的是位大姐,手指翻飞,快得看不清动作,只听见轻微的“啪、啪”声,是嫩芽被掐断的脆响,她的歌声停了,冲我笑笑,说:“小伙,来耍啊?冷不冷?”她的普通话说得费劲,带着浓重的雅安腔,却意外地热乎。
我蹲在田埂上,看她和同伴们继续,她们唱的山歌我听不懂词,调子却像这山间的路,弯弯绕绕,时隐时现,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,觉得自己不是在旅行,而是误入了某个遥远的、属于劳动的清晨,手里的相机举起来又放下,觉得任何快门声都是一种打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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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挣扎出来,金光像谁打翻了一罐蜂蜜,缓慢地、浓稠地流淌下来,雾气开始撤退,往山谷里收拢,世界像被重新显影的照片,从朦胧到清晰:嫩绿的茶芽上挂着露珠,晶莹剔透;远处的青衣江露出了一段,亮闪闪的,像谁不小心落在山间的玻璃纸,茶农们腰间的竹篓里,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绿芽,纤小、匀整,带着白毫,凑近了闻,有股子野生的、毫不驯服的香气。
下山的路上,手机信号恢复,蹦出几十条消息,大多与工作有关,有的紧急,有的似乎也没那么急,我盯着屏幕,指头悬在键盘上,却半天落不下去,脑子里还是那阵歌声、那片浓雾、那一篓子带着露水的嫩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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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春天从来不在游记的清单里,也不在滤镜调出来的颜色里,它就在某个你意料之外的清晨,在你睡眼惺忪推开窗的那一刻,猝不及防地,用一支采茶歌,把你从头到脚淋个透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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