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消息的时候,我正对着窗外发呆,他说,成都热得连蚊子都不想飞了,你确定这时候来?我回了他一个表情包,没说话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——成都热,可出了成都呢?
三个小时后,我坐在一列往川西方向去的高铁上,车厢里冷气开得足,甚至有点冻胳膊,站台上还蒸腾着热浪,一进来像换了季节,旁边坐了个五十来岁的大姐,拎着一兜子青苹果,胳膊肘不小心碰了我一下,赶紧笑着说不好意思,我问她去哪儿,她说去雅安看女儿,我说我去更远一点,她哦了一声,也没多问,从兜里摸出个苹果递过来:自家种的,甜。
我啃着苹果看窗外,成都平原那种闷热的、黏糊糊的绿慢慢退掉,山开始多起来,隧道一个接一个,高铁钻隧道的声音很有意思,像谁在耳边闷闷地吹一口气,然后又忽然还给你一片明亮,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椅背睡了,嘴巴微微张着,我掏出手机,没信号,后来索性不看了。
到雅安的时候大姐下车,冲我挥了挥那个装苹果的空袋子,说妹妹一路顺风,我心想,她可能以为我还是个学生,不过无所谓,这种误会让人心里挺轻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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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继续往前走,过了雨城雅安,天明显变了,云低了很多,山也凶了起来,像是从平地里硬长出来的,车厢里人少了一大半,我换到靠窗的位置,把脸贴近玻璃,山间有水,水边有村子,偶尔能看到一座铁索桥,旧旧的,像是挂在那里很多年也没人走过,高铁桥架得极高,看下面的人和车都像玩具,有一种不真实的安静。
我想起有一年去贵州,也是坐高铁,旁边一个小孩一路上都在问为什么山洞那么多,他妈说,因为山多呀,他又问,为什么山多呀,他妈说,你长大就知道了,那孩子不说话了,过了会儿小声嘟囔:我长不大怎么办,全车厢的人都笑了,不知道为什么,这会儿又想起来了。
到石棉的时候天已擦黑,小站很新,出站口外面是一排等客的黑车司机,还有几个卖烤土豆的推车,土豆香得厉害,炭火味儿混着湿凉的空气,竟然有点想哭,大概是饿了,买了两个,站那儿三两口吃完,手指头都烫红了,旁边一个大爷看我吃得急,用四川话说什么,我没听懂,但那个语气应该是“慢点吃又没人抢”,我冲他笑了笑,他也笑。
夜里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小客栈,老板娘听说我一个人跑来,非要给我升级到三楼,说三楼能看到山,早上有云海,我心想我起得来吗,结果第二天六点不到就醒了,窗帘一拉,还真是,云把半座山都裹着,像山还睡在棉被里不肯起来,我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,在路边站了很久,直到一个拉菜的三轮“突突突”开过去,才想起来自己脸都没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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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几天就是这样,坐一段高铁,下车,乱走,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,也没有非拍不可的照片,这趟高铁其实串起来很多我以前没听过名字的地方:汉源、越西、甘洛、金口河……在车上能看到大渡河,绿得很不真实,像谁把一整块翡翠化开了倒进去,有一段路,桥墩高得吓人,河两岸的山像两片巨大的刀背,而我们的车厢就贴着刀背飞过去,全车人都在“哇”,我也跟着“哇”,那一下,忽然觉得暑假真好啊。
车里有个穿汉服的小姑娘,一直在直播,声音脆脆的:“家人们看这边这个峡谷,真的是绝绝子。”她妈妈站在边上给她举自拍杆,母女俩配合得还挺默契,我没有听下去,戴上耳机,耳机里放的歌是《走钢索的人》,和窗外的景象倒是挺搭。
其实写到这里我也说不清楚,这趟高铁到底带我去了哪里,好像很多地方都是过站,我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拍,但那天在甘洛的街上看到一家凉粉店,招牌旧得只剩“凉”字,我要了一碗,辣得直吸气,旁边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看我辣得快哭了,就笑,说:“加醋嘛,加醋就不辣了。”加醋?我试试,果然好了一点,他走的时候还回头说:“你是外地的呀?”我说是,他又笑:“外地人吃不了这个,你挺厉害。”
我厉害什么,我不过是坐了一趟高铁,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和朋友圈里完全不一样的四川,这里的夏天,是凉粉和烤土豆,是高桥和云海,是卖苹果的大姐,和笑话我吃不了辣的中学生,它不精致,不网红,甚至有点土,但它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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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以后,朋友问我,四川好玩吗,我想了想,回他:说不上好玩,但还想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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