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出发前我对“跟团游”这三个字是带着点偏见的,总觉得那是退休大爷大妈才选的省心方式,像我这种自诩为“野路子”的旅行写手,就该背着个破包,举着手机地图,在陌生的街头跟当地小贩连比带划地砍价才对味,可这回四川,我怂了,地方太大,景点太散,我这人又是个典型的“攻略废”,打开地图app看着那些绕来绕去的线路,脑仁儿直接疼,于是心一横,报了个团,想着就当给自己放个假,不用开车不用找路,当个废人挺好。
结果你猜怎么着?这一路下来的体验,真挺打脸的——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打脸。
我们这个团不大,十来个人,天南地北的都有,导游是个成都本地小哥,姓李,皮肤晒得黑亮,一笑露出两排白牙,一口一个“各位嬢嬢伯伯”,嘴甜得跟糖蘸了蜜似的,他也没像传说中那样催着大家买这买那,反而总是在大巴车开过一片啥也没有的山坳时,突然关了话筒,轻声说一句:“大家往右边窗户看,那朵云刚好卡在山尖尖上,像不像个戴帽子的人?”我本来在刷手机,听他一说抬头,哎哟,还真是,那一瞬间,车厢里本来昏昏欲睡的气氛,好像被山风吹醒了一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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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我回不过神来的,还是九寨沟,进去那天,天不算顶好,云有点厚,灰白灰白的,我起初还有点扫兴,觉得拍不出网上那种蓝得透亮的大片,可等观光车*过第一个弯,那海子突然就撞进眼睛里来了——不是一片蓝,是层层叠叠的蓝,从岸边的浅绿,到中间的翡翠,再到更深处的靛青,像有人把一整盒的颜料不要钱似的全倒进了这一汪水里,水底躺着不知多少年前倒下的老树,枝条半露着,裹着一层毛茸茸的水藻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,好像时间在这儿根本不算个事儿。
我站在栈道上,旁边挤着好几个举着长枪短炮的大叔,快门声咔嚓咔嚓跟下雨似的,我没急着拍照,就那么扶着栏杆往下看,看着看着,突然心里有点发酸,自己也说不清为啥,就觉得这水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人有点无地自容,我们这些从钢筋水泥里钻出来的人,满身都是油腻和尘土,站在这水边上,活像是来污染空气的,那一刻我特想抽根烟,可团里有位东北大姐嗓门大得很,吼了她家老爷子别乱扔果皮,我摸到烟盒又塞回了兜里。
黄龙是第二天去的,那阶梯啊,爬得我两条腿像灌了铅,团里有对儿七十来岁的老夫妇,老爷子身体硬朗得很,一手拄着*,一手拉着老太太,走三步停一下,也不急,我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喘气,老两口也停下来,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,倒了一杯盖茶水递给老爷子,又摸出一块桃酥掰成两半,老爷子的牙可能不太好,吃得慢,渣掉在衣服上也不知道,老太太就笑,说:“你看你,跟个娃儿一样。”那画面平常极了,可在这雪山底下,在这五光十色的钙化池边上,不知怎么的,就把我看湿了眼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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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回了成都,散团前一晚,小李导游自掏腰包请我们几个年轻人去吃了顿串串,路边摊,矮桌子矮板凳,锅底红油翻滚,辣得我直吸溜嘴,他喝了点啤酒,脸红了,话也密了,他说他干了八年导游,遇见过*的,遇见过吵架的,也遇见过半路吃苹果噎着差点出事的,他说:“哥,我们四川这地方,山水是有脾气的,你来不来它都在那儿,但人嘛,能凑在一辆车上,就是缘分,我不指望你们记住我,就盼着你们哪天想起四川,别光记得那山那水,还能记着这口串串的香。”我当时正往嘴里塞毛肚,听他说完,指了指旁边那盘裹满辣椒面的五花肉,含糊不清地喊:“老板,再来一把!”
也就那一瞬间,我忽然就明白了,以前我总以为,旅行的意义在于“逃离”,逃离日常,逃离熟悉的脸,逃离那个每天机械转动的自己,可这趟跟团走下来,我才觉着,旅行哪有什么逃离,不过是你从一个待腻了的地方,跑去别人待腻了的地方,看看别人怎么把日子过得那么有滋有味,那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,可你看它们的那双眼睛,因为路上遇见了些有意思的人,听了些碎嘴子但暖心窝的话,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回来的高铁上,我翻着手机里那些歪七扭八、糊成一片的照片,没几张能看的,可每滑到一张,脑子里都能蹦出一段话,一个人的笑声,或者某阵带着松木香的风,我想,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想往远处跑吧,不是为了那些能被P出来的美景,而是为了那些怎么修图都修不掉的,活生生的瞬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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