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在成都把自己走丢,是在宽窄巷子。
说走丢其实不准确,因为巷子就那么大,左不过三条平行的胡同,但我就是迷了,不是找不到路的那种迷,是魂儿被勾走的那种,那天下午我从宽巷子晃到窄巷子,又从窄巷子钻回井巷子,来来回回走了三趟,每次都觉得新鲜,掏耳朵的师傅敲着铁家伙叮叮当当地响,那声音像从民国传过来的,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蹲在青砖墙前拍照,墙上趴着一大片三角梅,红得不要命,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突然就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。
成都这地方有个本事,就是让你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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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本来列了个单子:武侯祠、杜甫草堂、锦里、春熙路、大熊猫基地,结果第一天就废了,在鹤鸣茶社坐下要了杯竹叶青,本打算喝半小时就走,结果一坐就是整个下午,旁边桌的大爷在摆龙门阵,说的是他们厂里改制那年的事,声音忽高忽低,跟说书似的,掏耳朵的师傅过来问我要不要试试,我说怕痒,他说你试一下嘛,不试你咋晓得,我就试了,他手里那些小工具在我耳朵里进进出出,舒服得我差点从竹椅上滑下去,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滩被晒化的红糖糍粑。
后来还是去了武侯祠,红墙竹影确实好看,但真正让我记住的是旁边那条叫“锦里”的街,人挤人,人挨人,卖糖油果子的、炸酥肉的、做三大炮的,油烟味混着辣椒香直往鼻子里钻,我在一个卖蛋烘糕的小摊前停下来,阿姨问我要啥子馅,我说你推荐嘛,她给我做了个奶油加肉松的,说是“咸甜搭配,吃了不累”,我咬第一口的时候,旁边有个小孩仰着头看他妈,说“妈妈我也要吃那个叔叔吃的”,我低头看看自己,三十几岁的人了,站在街边吃得满嘴奶油,突然觉得挺高兴。
第二次走丢是在大熊猫基地。
去之前我看了攻略,说要早去,不然熊猫都睡了,结果我还是起晚了,到那儿快十点,果然,大部分滚滚都瘫在木架上,有的四仰八叉,有的把头埋进自己肚子,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,有个小熊猫倒是醒着,抱着饲养员给的苹果啃得咔嚓咔嚓,啃完就趴在树杈上发呆,也不知道在想啥,我站在那儿看了它二十多分钟,它也发呆了二十多分钟,旁边一个北京大妈说:“这日子过的,比我舒坦。”我说:“可不嘛,下辈子当熊猫。”大妈说:“得是成都的熊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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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基地出来,我坐了个三轮去地铁站,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,蹬车的时候背弓着,像只虾,他问我去哪儿,我说随便,先转转,他就真带着我转,走街串巷,穿过一个菜市场,又穿过一片老居民区,路边麻将馆的哗啦声此起彼伏,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摘菜,摘完的菜叶子就扔给旁边的鸡,我问师傅:“你们成都人是不是都不上班?”他笑,说:“上啥子班嘛,上班多没意思。”说完又补一句:“开玩笑了,有钱才不上班,我是没得班上。”我被他逗笑了,下车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留个电话,说以后来成都找他,他带我去吃苍蝇馆子,我说好,其实我连他姓什么都没问。
第三次走丢,是在一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巷子里。
那天晚上下小雨,我出门找吃的,酒店附近有家串串店,门口坐满了人,红油锅底翻滚的声音像小型的瀑布,我进去拿了两把牛肉、一把毛肚、几串土豆片,又去调蘸碟,旁边一个姑娘教我要加折耳根,说“不加折耳根等于没吃”,我犹豫了半天,加了一点点,第一口下去,那个味道直接把我送走,但奇怪的是,吃了几口之后居然有点上瘾,那顿串串我吃了一百多串,撑得不行,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,我没打伞,就那么沿着街边走,路边有卖栀子花的老婆婆,花用白棉线穿成串,一块钱一串,我买了两串,挂在指头上晃,雨丝很细,像雾一样落在脸上,我经过一家叫“小酒馆”的地方,门口排着长队,经过一家卖冰粉的小摊,老板在打瞌睡,经过一棵巨大的榕树,树下有一对年轻人在接吻,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,也不想知道,反正成都的夜,走到哪儿都有人间气。
离开成都的那天早上,我去了一家开在居民楼下的面馆吃肥肠面,老板娘说:“今天肥肠好得多,给你多舀两勺。”我付钱的时候她说十三块,我说好便宜,她说:“便宜你就多吃两碗嘛。”我说我得赶飞机了,她说:“那下次再来嘛。”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,但我知道我一定还会来,有些城市你去过一次就忘了,有些城市你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三次,成都是后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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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机场候机的时候,把在巷子里买的栀子花从包里拿出来,花瓣已经有点蔫了,但香味还在,邻座的大姐问我是不是去了三圣乡,我说不是,她说那你的花在哪儿买的?我说忘了,就是在街上乱走的时候买的,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这种玩法,才叫成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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