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成都热得像个蒸笼,我和老张在宽窄巷子门口碰头时,两人的T恤都湿透了后背,老张是中学语文老师,我是小学体育老师,这趟四川之行我俩计划了小半年——从六月中考结束就开始攒攻略。
“先去九寨还是先去都江堰?”老张扶了扶眼镜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去九寨,趁着我还有体力。”我抹了把脸,“不然爬完青城山,腿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就这样,两个教书匠的暑期“逃课”之旅,从成都新南门车站的大巴上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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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九寨沟的路比我想象中漫长,车过汶川,山势陡然陡峭起来,岷江在谷底吼得震天响,老张靠着窗,隔一会儿就举起手机拍短视频,说是要给班上孩子看,我笑他:“放暑假了还惦记学生,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日子?”他嘿嘿一笑,没接话,继续对着窗外浑浊的江水按快门。
到九寨沟已经是晚上八点,沟口的风凉得让人一激灵,跟成都完全是两个季节,我们在民宿放下行李,老板娘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酥油茶,说:“明天进沟要穿外套,里面海拔高,冷。”老张的背包里塞了四件外套——两件自己的,两件是给路上偶遇的一对母女带的,那姑娘刚高考完,和妈妈一起来四川玩,在车上聊熟络了,老张听说人家没带够衣服,非要把自己多余的两件贡献出来。
“你一个体育老师,心比我还细。”我打趣他。
“孩子考完不容易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,像在说自己的学生。
第二天一早进沟,人比想象中多,暑期旅游旺季,栈道上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冲锋衣,但九寨沟的水一露面,所有的喧嚣都被过滤了,五花海的水蓝得不真实,像谁把一整罐颜料倒进了山涧,又用更干净的水稀释过,水底躺着千年枯木,枝桠清晰可见,仿佛时间在湖底静止了。
我们在五花海旁的长椅上坐下,啃着从沟口买的青稞饼,老张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教了十五年书,更怕的不是学生考差,是他们考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。”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湖面,阳光透过云层打在他侧脸上。
“所以你这趟出来,算是给自己找答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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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算是吧。”他咬了口饼,含糊不清地说,“人不能总在教室里坐着,得出来看看山看看水,回去讲《桂林山水》都有底气了。”
我笑出了声,果然,语文老师的职业病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中午走到诺日朗瀑布,水声轰鸣,水雾扑面,有几个小孩在观景台上尖叫着拍照,老张被一对年轻情侣拉去帮他们拍合影,他指挥得很专业:“来,站近一点,对,笑开一点,好——”按快门的那一瞬间,水雾漫上来,他的眼镜全糊了,但他根本没管,嘴里还在念叨:“这个背景真好,像水墨画。”
从九寨沟出来的那个晚上,我们在沟口的一家小馆子吃牦牛肉火锅,隔壁桌是一群刚毕业的大学生,喝啤酒喝得脸通红,大声唱着跑调的歌,老张端着茶杯,安静地看着他们,笑得很慈祥。
“想啥呢?”我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杯子。
“在想我第一届带的那些学生,现在应该也像他们这么大了吧。”他抿了口茶,“时间真快。”
我沉默了,窗外夜色浓稠,九寨沟的星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教师这个职业大概就是这样——你站在讲台上看台下,像站在观景台看风景,一年又一年,送走一批人,又迎来一批人,而你自己,也成了这山水间的一部分,沉默,恒久,带着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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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程的大巴上,老张把带去的四件外套都送了出去,更后自己穿着短袖在空调车里缩成一团,我实在看不下去,把自己的薄外套脱给了他,他套上后,感激地冲我笑笑,又从包里摸出记录本,开始写写画画。
“干嘛呢?”我凑过去。
“记一下这趟看到的,回学校可能能用上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车窗外,岷江水依旧奔流,我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这趟旅行挺值的——不是为了看见什么绝世风景,而是和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,在山山水水间当了一回“逃课”的学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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