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鱼子西之前,我在成都的街头啃兔头,辣得吸溜吸溜的,心里美得不行,觉得这就是旅行的意义,朋友发消息问我下一站去哪儿,我叼着骨头打字:去个能看见贡嘎的地方,叫鱼子西,她回了个问号,说听着像吃鱼子的西餐厅,我乐了半天,心想这名字确实挺有迷惑性。
从新都桥过去,路一开始还行,柏油路,两边是那种明信片一样的藏式房子,石头垒的,窗户上描着彩色的边,我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带着点牛粪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居然不难闻,反而觉得挺踏实,可越往上开,路就越野了,碎石子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,旁边就是悬崖,没有护栏,我**抓着车门上的把手,指甲都快嵌进去了,司机是个藏族大哥,哼着听不出调的歌,方向盘在他手里跟个玩具似的,我颤巍巍地问他,师傅,这路天天开啊?他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,笑出一口白牙:“这算什么,冬天下了雪,那才叫跳舞。”
气温降得很快,我套上抓绒,又把冲锋衣裹紧,还是觉得冷风从领口往里钻,海拔四千多米了,脑袋开始发紧,像被人用皮带慢慢勒住,我掏出氧气瓶,噗嗤噗嗤吸了两口,一股说不上来的塑料味,同车有个大爷,精神头好得吓人,扛着个长枪短炮,一会儿拍路边的经幡,一会儿拍那些呆头呆脑的牦牛,他问我,小姑娘第一次来高原?我点点头,他哈哈大笑,说看我脸色已经跟墙皮一个色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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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山顶,人已经不少了,山顶比我想象的秃,就那么一大片缓坡,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,几顶帐篷扎在那里,颜色鲜艳得有点不合时宜,我找了个石头坐下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眼前就是连绵的山,贡嘎主峰躲在云里,半遮半掩的,像个害羞的姑娘,说实话,第一眼没觉得多震撼,因为头疼得实在分不出神,旁边几个年轻人倒挺兴奋,架着三脚架,对着雪山的方向比耶,有个穿裙子的姑娘,光着腿,在风中摆弄头发,她同伴趴在地上给她拍照,我看着她,心想这得是什么钢铁般的意志和铁打的下半身。
太阳开始往下掉了,这时候,天地间的颜色变了,那些云更先烧起来,金红金红的,像谁打翻了一整罐橘子酱,然后光慢慢铺到雪山的尖儿上,先是淡淡的粉,接着变成滚烫的金,更后是那种无法描述的、像熔岩一样的红,我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,然后是快门连成一片的咔嚓声,密集得让人有点烦躁,我却不想拍了,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来,我坐在那儿,看着光影在地上跑,把远处的山谷切成明一块暗一块的,风还在刮,但我好像感觉不到冷了,高反的头疼还在,一跳一跳的,可这一刻,它成了一种背景音,提醒着我这里不是平原,不是城市里任何一座看日落的天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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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旁边的藏族小男孩,五六岁的样子,吸溜着鼻涕,蹲在地上玩儿一块石头,我问他,你天天看这个,不腻吗?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得跟刚才的晚霞有一拼,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回我:“好看啊,每天都不一样。”他说完又低下头,继续扒拉他的石头,那一刻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,不是因为感动还是啥,就是觉得,人和人眼里的世界,差别真他妈大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星星出来了,密匝匝地压在头顶,我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回程的路上,车里没人说话,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绚烂里,或者跟我一样,累得说不出话,车灯切开夜色,两边的山影黑魆魆地往后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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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回到城市,把照片导出来,修了又修,发到网上,收获了不少赞,有人说,哇,天堂,想去,我回复了一个笑脸,没告诉他们,那天晚上我头疼得一宿没睡,吸完了两罐氧气,还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快过期的头疼粉,旅行嘛,哪有全是诗和远方的,但你要问我值不值,我肯定说值,那种被自然的宏大当头一棒的感觉,那种在高反的晕眩里抓住一抹光的记忆,比照片要凶猛得多,那天的风,现在好像还能吹到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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