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川西，那个把我整不会了的地方

成都出发,三个小时的车程，海拔从五百多米爬到了三千米，都说川西是人间仙境，什么四姑娘山、毕棚沟、木格措，九寨黄龙更不必说，但暑假去，人是真的多，多到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旅行团熔炉。

这次我偏不信邪,绕开那些声名在外的景点，走了条土路，沿着大渡河往上游开，路况说不上多烂，但绝对说不上好，**洼洼的，导航偶尔会陷入一种“你再开我就跳车”的沉默，我一路开，心跳也跟着海拔的攀升变得有点不规律。

车窗外,山野绿得发暗，那种绿不是成都周边小丘陵那种清清淡淡的，而是沉甸甸的，像被雨水和阳光同时泡过又晒过，有重量，大渡河的水在谷底翻滚，浑浊得像是从山体里榨出来的石头汤，偶尔路边冒出一户人家，墙上挂着些晒干的玉米，狗趴在门口睡，我按喇叭它都不抬眼皮。

到了一个小地方,名字很拗口，我记了几遍，第二天就忘了，整条街上就一个饭馆，叫“幺妹小吃”，门口两个大锅，一锅豆花，一锅红油熬着的什么东西，老板娘背对着我擦桌子，她男人在旁边劈柴，见我下车，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“坐嘛，外头凉快”。

我点了一份豆花饭,十五块钱，端上来的时候，豆花泡在清汤里，白得不真实，蘸水是单独一小碗，红油、葱花、蒜泥，还有种我说不上名字的香料叶子，嚼起来有种花椒壳里混着薄荷的奇怪清香，吃一口，汗就从额头渗出来了，高原的太阳晒不着这里，但辣味把人从头到脚激得通透。

吃完饭我坐在门口的木凳上发呆,老板娘出来收隔壁桌的碗，看我一眼，突然说：“你们暑假来这边，看得到啥子嘛，雨又大，路又烂。”我说就是想出来透透气，她笑了一下，嘴角露出个不值当的表情，“透气哦，城头都是闷的嘛，我们这里天天透气，透得我骨头都松了。”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们这些从城里跑出来的人，像是一群探头出来的土拨鼠，急匆匆地呼吸两口高原的凉风，拍几张照片，发个定位，好像就能把自己从原本的生活里拔出来那么一截，实际上呢，拔出来的只有那两天的时间，回去之后该挤地铁挤地铁，该改方案改方案。

可有什么办法,有些地方就是这样，你去的时候没觉得多惊艳，过了很久某个加班的晚上，突然想起豆花蘸水的味道，想起那条土路上溅起来又落回挡风玻璃的泥点子，想起老板娘那句“透气透得骨头都松了”，喉咙就紧了一下。

川西的夏天,山在雨里，路在云里，人在糊里糊涂的欢喜里，成都这个城市像锅温水，我们都需要偶尔被扔进高原的凉风里，吓一跳，或者抖一下，再回去接着过日子。

回去的路上,导航又跳车了一回，我干脆关了它，沿大路开，反正方向盘在我手里，大不了多绕几十里，车窗外，云层裂开一条缝，夕光像条金红色的绸子从天上斜斜地铺下来，正好落在山腰那个不知名的寨子上，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那条土路，心想，下次吧，下次再彻底绕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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