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的第三个早晨,天还没亮,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酒店,打车去新南门汽车站,司机问我,飞九寨沟?我说坐大巴,他愣了一下,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,说,难得啊,现在年轻人都坐飞机了。
我笑了笑没接话,心里想的是,如果去哪儿都图快,那还出来干什么呢。
去九寨沟的班车,每天就那么几趟,我买到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个深圳来的阿姨,戴着遮阳帽,手里攥着一包陈皮,车子开出去没多久,她就分了我一小把,那种咸甜的味道,后来成了我整个旅程里更清晰的记忆之一。
成都到九寨沟,地图上看着不算远,四百多公里,但走起来,尤其过了汶川,路就开始在山里绕,一路沿着岷江,江水浑黄地翻着,对面山崖上时不时有铁丝网拦着,兜着几块滚下来的碎石,八个小时,屁股坐麻是肯定的,但有些风景,飞过去就当真是“过去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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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出汶川那一截,路边有块路牌,写着“映秀镇”,车子没停,只在*弯时慢了一下,我从窗口看出去,镇子很静,房子都是新的,阳台上摆着花,我想起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的画面,忽然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,那种感觉,飞机上肯定不会有。
再往北,过松潘,那是一个让我很想跳下车的地方,城墙还在,上面长着细细的草,灰扑扑的,像一段没人再提的旧事,城门洞下有人摆摊卖牦牛酸奶,五块钱一碗,上面撒了褐色的红糖,我隔着玻璃咽了咽口水,心想回程一定要下车吃一碗。
大巴进入九寨沟县境内时,天已经擦黑,司机放了一首老歌,是刀郎的,车里没人说话,都歪着头看窗外,路边的白水江亮晶晶的,像一条银链子,九点十二分,车子终于停进了沟口长途汽车站,大家站起来伸懒腰,腿脚发僵,脸上却都带着点说不清的高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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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进沟,天冷得厉害,我在羽绒服里又套了件毛衣,还冷,买票,排队,上观光车,一车人都在车窗边“哇”,那几个海子,确实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颜色,长海的水是一种很深的蓝,掺着灰,湖面平得能照见云,五花海更怪,青绿、孔雀蓝、松石绿,一层层泛着光,像谁打翻了调色盘被水包住了,更让我动容的,是箭竹海边上那些水下的枯木,横七竖八地躺在水底,上面覆着一层绒绒的水藻,还能看见小小的鱼从枝桠间游过去,我站那儿看了很久,觉得它们好像不是*了,只是换个方式继续长着。
出沟那天,我果然在松潘下了车,要了一碗牦牛酸奶,没有红糖,撒的是白砂糖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,坐在城门口的地上,头顶是一大片蓝天,安静得能听见不远处马铃铛响,细细碎碎的。
后来有人问我,九寨沟到底值不值得去,我说,去吧,如果时间来得及,坐大巴去,因为从成都到九寨沟,更美的不只是九寨沟,还有那段八个小时的路,把目的地拉得足够长,长到你能看见山怎样一点点高起来,天怎样一点点蓝起来,人怎样一点点静下来,而九寨沟,就在这一切的尽头,像个郑重的句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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