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坐大巴进去的,车子沿着山路盘旋,窗外的树叶已经红黄绿交织成一片,像是有谁不小心把颜料泼在了山谷里,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,阿姨举着手机不停地拍,大爷在旁边念叨:“你歇会儿,到了够你拍的。”阿姨不理他,继续拍,我靠着窗,心里想,这还没到沟口呢,就这么好看,里面得是什么样。
真正双脚站在九寨沟的土地上,是上午十点多,空气里有种凉丝丝的甜,像是把薄荷叶揉碎了撒在风里,人很多,多到你想安安静静看一汪水,得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找角度,但说来也怪,即便那么多人,也没能盖住那水的颜色。
那种蓝,我后来跟朋友描述的时候,总觉得词穷,说它是宝石蓝吧,太硬;说它是天空蓝吧,太远,九寨沟的蓝是活的,会呼吸的,你蹲在栈道上往下看,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,枝条上裹着一层毛茸茸的钙华,像是时间在水底织的网,鱼很少,偶尔游过一条,银色的鳞片闪一下,像是谁往水里扔了枚小镜子,水面平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,好像一开口就会把它震碎。
从树正群海往诺日朗走的路上,我碰到一个藏族阿妈在卖青稞饼,饼是现烙的,边缘焦黄,中间软糯,掰开还冒着热气,她递给我的时候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慢慢吃,烫。”我站在路边啃饼,看对面山上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响,那一刻忽然觉得,旅行里更动人的从来不是景点本身,而是这些细碎的、不在计划里的瞬间。
五花海是重头戏,我下午三点多才到,太阳已经斜了,光线从西边的树梢漏下来,打到水面上,整片海子像是被点着了,绿松石、孔雀蓝、琥珀黄,一层叠一层,界限分明又互相渗透,有个小姑娘骑在她爸爸脖子上喊:“爸爸你看!水底下有棵树在游泳!”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果然,一截沉木半浮在透明的水中,枝桠舒展,真像是在游,孩子的眼睛多好啊,她们总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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珍珠滩瀑布是听见的,不是看见的,还没走到,就先听见水声,哗哗的,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,而是像无数把细碎的银豆子撒在玉盘里,脆生生的,滚了一地,走近了才看清,整面坡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*洞,水流跳进去,再弹出来,溅成一颗颗圆滚滚的水珠,在夕阳里亮晶晶的,我想起《西游记》片尾那个瀑布,据说就是在这拍的,唐僧师徒四人牵着马从上面走过,那时候的九寨沟还没什么人知道吧。
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观光车上挤满了疲惫的游客,有个中年男人用手机外放一首老歌,声音不大,但车厢里都听得见,没人让他关掉,那一刻大家好像都被什么柔软的疲惫包裹着,不想争了。
回到酒店,我躺在床上一张张翻照片,发现拍出来的远不及眼睛看到的十分之一,那些水的层次、光的流转、空气里树脂的香,全都留在记忆里了,这也好,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锁在相册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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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本来想去长海的,结果下雨了,雨丝细密地斜织着,把山色泡得愈发浓稠,我撑着伞站在沟口犹豫了一会儿,更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,坐在窗边看雨打在对面的松树上,雨珠从针叶尖上坠下来,一滴接一滴,像在给什么倒计时。
旅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?以前我总想写清楚,后来发现说不清,可能就是为了在某个普通的雨天,想起某片不普通的水,然后心里安静下来,九寨沟不是用来治愈什么的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,蓝着,绿着,清澈着,你来了,看过了,然后带着那份蓝离开,继续过你该过的日子。
那对老夫妻后来又碰到了,在酒店餐厅,阿姨在给大爷看手机里的照片,大爷一边夹菜一边说“好好好,都好看”,窗外雨还在下,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灰白的头发,我低头吃了口面,忽然觉得这次的九寨沟,算是没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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