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，时间是用来浪费的

凌晨五点半，我被楼下第一锅红油滚开的声音叫醒，那是种很奇特的闹钟，咕嘟咕嘟的，带着花椒和辣椒被热油激出的焦香，从窗户缝里挤进来，比任何手机铃声都管用，我迷迷糊糊地想，哦,我在成都。

其实这趟来得很突然，上个月连续加班，有天深夜对着电脑屏幕，突然就觉得自己像根被嚼得太久的甘蔗，渣了，订机票的时候没犹豫，好像手比脑子先做了决定，朋友问我攻略，我说没有，就去“泡”几天，他说你这不叫旅游，叫换个地方睡觉，我笑了笑，没反驳，到了才发现，在成都,连睡觉都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懒散。

清晨的巷子还没完全醒透，早点铺子的蒸笼掀开，一团白汽腾地漫出来，模糊了老板的脸，竹椅子一排排搁在梧桐树下，几个大爷已经坐定了，盖碗茶冒着细烟，也不喝，就那么端着，看街上来往的人，我找了家店坐下，要了碗红油抄手，皮薄，肉馅儿嫩，红油不燥，反而有种温润的香，吃到一半，旁边桌的嬢嬢用成都话跟老板聊天，语速快得像在唱歌，我一个字没听懂，但觉得好听过任何流行曲，那种腔调拖得长长的，尾音往上扬，像在跟你商量,又带着点不由分说的亲昵。

吃完沿着河边走，河水不算清，但绿得沉着，有老人光着膀子打太极，动作慢得能让时间打结，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，孩子手里攥着半根油条，已经咬不动了，却不肯松手，我在石凳上坐下，掏出手机，又塞了回去，没什么好拍的，这种日常的散慢，拍下来就*了，得亲自坐进来，让身体的每个毛孔都泡进这湿漉漉的空气里,才算数。

下午去了人民公园，鹤鸣茶社里人山人海，找位子全靠眼疾腿快，我抢到一棵大银杏树下的竹椅子，要了杯碧潭飘雪，二十块钱，可以坐一下午，隔壁桌四个老太太在打麻将，噼里啪啦，偶尔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，转头又亲热地互相递水果，掏耳朵的师傅拎着工具穿行其间，金属夹子一敲，叮——声音脆亮，像给这满园的喧闹打了个逗号，我故意把眼睛半眯着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掉在脸上，像碎金箔，迷迷糊糊就睡着了，醒来时不知道几点，茶凉了，身子却软乎乎的,像陷进了一团温暖的泥里。

晚上朋友带我去吃火锅，藏在居民楼底下，门头破得随时要拆的样子，但才六点半，门口已经坐了一排小板凳等位的人，朋友说，成都的苍蝇馆子才是本体，那些装修得富丽堂皇的，多半是给游客交差用的，锅底端上来，红汪汪一锅，牛油还没化开，像块巨大的红宝石，毛肚、鹅肠、黄喉，烫个七八秒，捞起来往香油蒜泥碟里一滚，送进嘴里，第一口下去，我就原谅了全世界，辣不是那种攻击性的辣，是层层叠叠漫上来的，麻得嘴唇微微发颤，但筷子就是停不下来，朋友看我眼泪都快出来了，笑：“咋样，巴适不？”我灌了口冰唯怡,含混点头。

吃得肚圆，结账时人均才七十，顺着玉林西路遛达，路边小酒馆传出吉他声，跑调的《成都》，几个年轻人跟着嚎，我们也停下听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歌矫情归矫情，但在这样的夜里，在这样湿润的晚风里，好像也有了点真心，十一点的地铁空荡荡，车厢摇晃，我靠在门边看窗外掠过的灯光,像一条条融化的金线。

在成都的更后一天，我哪儿也没去，就坐在住所楼下的茶铺，要了碗素茶，看老头儿下象棋，他们吵，他们笑，他们把棋子摔得啪啪响，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，我就那么看着，心里什么也没想，手机里积攒的未读消息，工作群里的@，都可以再等等，等什么？不知道，但那一刻，我觉得等本身,就有了意义。

回程飞机起飞时，我透过小窗看下面，成都渐渐变成一块绿色的绒布，绣着细密的纹路，我想起那个被红油香叫醒的清晨，忽然就有点舍不得，朋友说得对，这不叫旅游，这叫“归置”——把身上拧紧的弦，松一松，成都从来不催你，它只是慢悠悠地，一碗茶一碗茶地，把你重新泡软，泡开,泡回人样。

落地开机，消息涌进来，我深吸一口气，回了第一条：“周一再说。”放下手机，把成都那杯凉透的茶,在记忆里又温了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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