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名初中数学老师,坐标绵阳,每年七月初,送走期末考卷和成绩单,我这条命才算真正回到自己手里,今年暑假,我和老公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轿车,从绵阳一路向西,目的地是稻城亚丁,出发前一晚,我还在*群里回消息,有个*问我暑假布置什么作业,我说“让孩子好好玩”,发出去之后自己都笑了——当老师的,居然也有劝人玩的时候。
第一天到康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从停车场出来,风里一股酥油茶的味道,不知怎么就把我拉回十几年前,那是2009年,我大二,和室友第一次去康定跑马山,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,拍照用的是借来的数码相机,一块电池要省着用两天,我们住在一家藏民开的客栈里,老板的女儿叫卓玛,晚上给我们唱了一首歌,我一句没听懂,但眼泪就是掉下来了,这次再来,满街都是拍藏装的游客,跑马山门票涨了三倍,我站在山脚下犹豫了一下,还是买票上去了,山还是那座山,只是台阶上摆了很多付费拍照的小摊,几个女孩子穿着红色藏袍在风里笑,像极了以前的我们。
第二天翻折多山,堵车堵了一个小时,我坐在副驾驶吃零食,老公突然说:“你看后视镜,后面那个校车模样的车,是不是带着学生出来玩的?”我回头看了一眼,是一辆大巴,车身喷着“某某中学”的字样,我一下子想起我们学校每年都有教职工暑期疗养,但我从来没参加过,不是不想去,是每次都觉得走不开,班*群里消息永远回不完,今天这个学生请假,明天那个**,有时候半夜十一点还有人@你问“老师,我孩子数学怎么补”,我老公总说,你放假比上班还忙,其实不是忙,是心里那根弦断了以后,反而更慌,我教了十一年书,更怕的就是闲下来,一闲下来,就会想自己这十一年到底教出了什么。
到理塘的时候是中午,太阳毒得吓人,我们停在一家小馆子吃面,老板娘是两个藏族姐妹,普通话不太好,但特别爱笑,我问她们暑假忙不忙,姐姐说:“忙啊,娃娃都回来了,要给他们做饭。”我问她有孩子在哪读书,她说大女儿在成都上高中,成绩不错,想考川大,我职业病发作,多问了一句:“数学怎么样?”她笑着说:“有点难,她说三角函数学不懂。”我当场掏出手机翻出相册,找出我之前做的三角函数专题笔记,问她要不要拍照存一下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把手机递过来,老公在旁边笑我:“你出来旅游还给人补课。”我也笑了,但心里挺高兴,那碗面吃得特别香,辣得我直冒汗。
第三天进亚丁,门票加观光车加电瓶车,花了不少钱,但一看到央迈勇雪山露头的时候,我觉得这钱值了,我们走长线,去牛奶海,海拔四千五,我平时不运动,走几步就喘,嘴唇有点发紫,路上遇到一个湖南来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一个人背包,没带氧气瓶,他看我脸色不对,从包里掏出一支葡萄糖让我喝,我不好意思,他说:“阿姨,没事,我多得很。”我喝完以后好受多了,在牛奶海边上,我蹲下来看水,水底是那种特别透亮的绿蓝色,像一块泡在牛奶里的玉,旁边有个大叔拿着无人机在飞,嘴里喊着“太美了太美了”,我觉得有点吵,就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发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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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那一瞬间,手机又响了,我以为是哪个*,没想到是一个学生,去年毕业的,考上了成都的一所普高,他发了一条微信:“老师,我这次数学考了122,谢谢您。”我回了个大拇指,他又说:“初中更后一年您总让我去办公室补基础,当时觉得丢人,现在才知道那些时间真的有用。”我关掉手机屏幕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自己原来一直站在讲台上回头看,却很少抬头看看眼前这座雪山。
从亚丁下来那天晚上,我发了一条朋友圈,没有配图,就写了一句话:“原来世界那么大,大到可以装下一个老师的全部焦虑。”发完之后,我妈在底下评论:“早就叫你多出去走走。”我回了一个笑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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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路上,我问老公:“你觉得我暑假出来玩半个月,会不会太奢侈?”他说:“你在办公室改卷子的那些暑假,才叫奢侈。”我笑了,然后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觉,那一觉睡得特别沉,梦里有粉笔、有雪山、有牛奶海,还有那个考了122分的男孩,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到雅安了,雨过天晴,彩虹就挂在前方的山头上。
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下一句话:老师也是要靠旅行续命的,写完之后,又加了个括号——(至少我是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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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明年暑假,我可能会去甘南,或者去青海湖那个方向走走,具体还没定,班*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请各位老师于8月25日前回校参加师德培训。”我回了个“收到”,然后关掉了手机,此刻车窗外有风,我不用看时间,也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错过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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