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的巷子里，我弄丢了一个炎热的下午

决定去四川的那个下午，窗外的蝉鸣正把夏天扯得稀碎，订完票的那一刻,我甚至能听见红油在锅里咕嘟作响的声音。

飞机落地双流时，潮湿的热浪像张无形的毛巾整个糊了上来，成都的热和北方不同，它不灼人，却密不透风，像在蒸笼里行走，民宿订在玉林，老板娘发来的定位更后指向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，我提着箱子爬上去时,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挤成一团。

没有电梯，但楼上那棵黄桷兰刚好探进窗户,香气沉甸甸地落在地板上。

第二天没定闹钟，九点半，楼下麻将馆稀里哗啦的声音混着卖糍粑的叫卖一起涌进来，我趿着拖鞋去巷口的苍蝇馆子点一碗红油抄手，老板娘用四川话喊，“妹妹，海椒要得不要得？”我点头如捣蒜，抄手端上来，红油清亮亮地汪在碗底，咬一口，那股麻辣像被唤醒的小兽，从舌尖一路狂奔到后脑勺，汗就落下来了，隔壁桌的大爷瞧我辣得直吸气,乐呵呵地递过来一片醪糟冰粉。

那个下午，我哪也没去，就坐在玉林路一个*角的茶铺里，五块钱的盖碗茶，茉莉花在水里慢慢开，旁边竹椅上有个约摸七十多岁的阿婆在打毛线，一根针一根线，动作慢得像老挂钟，她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人，看到有推着婴儿车的小夫妻，就露出没牙的笑，蝉在头顶的梧桐叶里叫得理直气壮，卖冰粉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，一切都很安静,一切又都沸沸扬扬。

我突然想，原来旅行可以不必奔赴什么，你就那么坐着，让日子从身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,也挺好。

后来去了都江堰，水在脚下发出轰隆隆的声响，像从两千多年前传来的心跳，岷江的水是玉色的，撞在鱼嘴上碎成万千雪片，又奋不顾身地往宝瓶口里挤，我趴在安澜索桥的栏杆上，看那些水不急不缓地流淌，忽然有些鼻酸，那水见过战国时期李冰父子站在岸边凝望的模样，见过无数个朝代的风雨，如今依旧昼夜不息地往前走，人类渺小，但人类的痕迹可以活在这水的轰鸣里,千年不息。

第二天在青城山，半路下起雨，山里的雨来得不讲道理，雨丝斜斜地织下来，把整座山笼在一层青灰色的纱里，我躲在道观屋檐下，看雨水顺着飞檐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，空气里有种凉丝丝的甜，是湿透的香樟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一个道士从廊下走过，青布鞋踩在水洼里，悄无声息，那一刻忽然想，当个山中闲人，扫扫地，看看云,似乎也不赖。

回到成都已是傍晚，宽窄巷子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进一条极窄极窄的巷子，一抬头，几株三角梅从墙那头扑过来，开得像烧着了的云，巷口有家小店在卖蛋烘糕，老爷爷慢悠悠地倒面糊，撒肉松，对折，装进纸袋，我咬了一口，热乎乎的,甜里带咸。

离开成都那天上午，我又回到那个茶铺，阿婆还在，看到我，笑了一下，像认出了昨天那个被辣哭的外地姑娘，我请她喝了一杯茶，她没推辞，用四川话说了句“谢谢妹妹”，然后继续低头织她的毛衣，那一刻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，碎碎地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也落在我手里那杯已经凉的茉莉花茶里。

回程飞机上，空姐发橘子，我剥开，忽然闻到一股和黄桷兰相似的清香，闭上眼，山山水水都走远了，只有那个炎热的下午还在巷子里坐着,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人。

我把橘子皮放在手心,轻轻握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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