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的成都,天还黑得像块幕布,手机闹钟响到第三遍,我闭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房卡,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:要不这钱不要了,让我再睡十分钟。
但旅游团的大巴不等人,六点整,导游举着小旗子在酒店门口点名,声音洪亮得像是提前喝了一整壶酥油茶,车开起来之后,车窗外的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民房,又变成连绵的山影,到了茂县附近,突然就堵在一条山路上不动了,前方塌方,推土机正在嗡嗡地清理落石。
导游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,黑红脸膛,手里转着串菩提子,笑眯眯地说:“别急嘛,九寨沟的太阳都还没起床,你们急啥子。”
那一刻我还不知道,这句话会在接下来两天里反复窜进我的脑子。
进了景区大门,我按照提前刷了三个晚上攻略的路线,打算先坐观光车到原始森林,再一路往下走,把每个海子都拍个遍,车票提前订的,排队时我还把手机里的必打卡清单又过了一遍:五花海、珍珠滩、镜海、长海、五彩池……更好在下午三点前全部走完,晚上还要去藏家乐看表演。
但事实是,第一站我就卡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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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始森林那儿有只橘猫,蹲在栈道*角的木栏杆上,尾巴尖搭着一片刚落下来的黄叶,我举起手机,它打了个哈欠,把头别到另一边,同行几个阿姨正围着它拍照,一边拍一边说:“你看它那个拽样子,比我家孙子还摆谱。”我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,忽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,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猫,连树一棵都还没拍。
往下走是箭竹海,水是真的清,倒影清清楚楚,天在湖底,云也在湖底,树梢倒着长,看得人有点恍惚,我本打算拍几张就走,结果在一个*角被一棵半倒的树拦住了视线,那棵树横跨在湖面上,树根还扎在岸边的土里,树干已经沉入水下,隔着水面看,树干上的纹路像一张缓缓呼吸的网,我就那么站住了,手机捏在手里,屏幕自动黑了,也没再按亮。
忽然就想起来,前阵子刷到一种很火的“特种兵旅游”,一天刷八个景点,回酒店直接瘫倒,以前我特别认可这种做法,总觉得出来一趟,不多看几个地方就亏了,可这会儿站在九寨沟的栈道上,前面后面都是人,我的步子却不自觉地放慢了。
快到五花海的时候,旁边一个穿粉色冲锋衣的小女孩指着水面跟她妈妈说:“妈妈,下面的树在游泳。”她妈妈纠正她:“不是游泳,是倒影。”小女孩不依:“就是游泳,它动了一下。”我低头看,真的有风从水面上滑过去,水底的树影晃了一下,确实像在踩水。
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旅游攻略,标题叫什么“九寨沟不踩*一日游路线图”,里面把每个景点标注了“建议停留时间”,更短的是“下车拍照5分钟即可”,那一刻我特别想问问那个作者,你站在五彩池边上的时候,真的能忍住只停五分钟吗?
我试过,反正我失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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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彩池的水色太不真实了,蓝不蓝绿不绿,像把一整块夏天的冰镇果冻铺在池底,有人往池子里扔硬币,硬币在阳光下一闪,像一条银色的鱼,慢悠悠地往下坠,管理员拿喇叭喊:“别扔了!再扔池子要堵了!”我旁边的阿姨小声说:“堵了也是宝池。”大家都笑,笑得特别整齐。
后来去长海,长海大得不像话,站在观景台上,风从水面上卷过来,带着一股松木和雪混在一起的味道,我口罩摘了,鼻子冻得有点红,但就是不想走,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位戴毛线帽的大爷,手里端着保温杯,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,他跟我搭话:“小伙子,第几次来?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九寨沟还没修栈道呢,那时候我们就踩着泥巴路走,走累了坐石头上啃馒头。”他眯起眼看着远处,“现在方便了,但不知道为啥,人比那时候还累。”
这句话我琢磨了一路。
下午四点半,按原计划,我应该已经到树正瀑布了,但实际上,我在犀牛海坐了一个小时,就是坐在那儿,看水看山,看观光车一拨一拨把人放下又拉走,有个韩国旅行团在木平台上排队拍照,领队拿着小旗子倒数: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喊到三的时候,所有人都冲过去站好,我边看边笑,笑人家干嘛,明明早上大巴上我也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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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九寨沟回成都的大巴上,我打开记事本,想把这两天写成一篇游记,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,敲出来第一句是:
“旅游团没有治好我的焦虑,但九寨沟的猫和倒下的树,好像有点用。”
车窗外,夜色已经压下来了,山路的弯一个接一个,车里的人都在睡,呼吸声混着引擎声,很轻,我没有开阅读灯,只是把手机亮度调到更低,一张一张翻着相册里的照片,有那只拽猫,有倒着的树,有被风吹皱的水面,有长椅上端着保温杯的大爷。
没有一张是完美的,但每一张,我都记得当时为什么拍下来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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