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水

买票进山的时候，天阴着，同行的朋友嘀咕了一句：“怕是要下雨。”我没应声，心里其实也犯愁，网上那些照片里的九寨沟，哪个不是蓝汪汪的大晴天？阴天,这水还能看吗。

进了沟，坐上景区大巴，一路晃晃悠悠地往里走，车窗外的树绿得发暗，没有阳光，山色也沉，偶尔能看见一截溪流从林子里钻出来，白花花的，倒也不难看,但离我想象中的惊艳还差得远。

车在树正群海停下，一下车，人就愣了一下，那种颜色，怎么说呢，不像是水，倒像是谁往池子里倒了一吨的蓝墨水，又兑了些绿，那水是真蓝，蓝得发稠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温润的翡翠，静静地卧在树丛里，可天明明是灰的,这蓝从哪儿来的？

我蹲在栈道边看了好一会儿，水清得过分，水底的枯木、断枝，甚至石头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可它就是蓝的，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、幽深的蓝，不反光，也不透明，就那么存在着，这违反我所有的常识：清水不是该看见底吗？底不是石头的灰白吗？怎么会是蓝的？没人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。

后来在镜海，天还阴着，那水面却像一大块镜面，把远处的雪山、近处的林子，全都吸了进去，你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，水里有山，山在水下，看久了,脑袋有点晕晕的。

下午，天到底没兜住，下起雨来，是那种细细的、不急不缓的雨，哗哗地落在林子里，落在水面上，你猜怎么着？雨点打在水上，那蓝色不但没被搅浑，反而更活了，像是被雨滴敲醒了一样，开始呼吸起来，那蓝色里泛起细密的、银白色的涟漪，层层叠叠地推出去，一路推到岸边，消失不见，我坐在树下的椅子上，淋得半湿,忽然不想动弹了。

有老乡提着袋子一路卖青稞饼，我买了一个，干巴巴的，还带着点冷，咬一口，看着眼前这水，忽然觉得这阴天的九寨沟，可能比晴天更有味道，晴天有太阳，太亮，太热闹，那水是给人看的，供人惊呼和拍照的，阴天，水就安静下来，回到自己那儿去了，你可以看它看很久,它也不介意。

走到五彩池的时候，雨大起来，那把八块钱的塑料雨衣早不管用了，裤腿湿到膝盖，五彩池是真的小，小到站在旁边，随便一迈步就能绕过去，可它的颜色野得要命，一小片池子里，蓝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，全挤在一起，像是打翻了调色盘，又没人去收拾，雨滴砸开那些颜色，又合上,像一场无声的小型狂欢。

旁边的大妈撑着伞，大声跟同伴说：“这水洗个脸，能年轻十岁不？”她同伴答：“你跳进去，马上变成水妖。”两个人笑成一团。

我也跟着笑，那一刻，觉得这池子配这雨,是存心要让人相信点什么的。

出沟的时候，天更黑了，回头看，九寨沟正慢慢缩进雨雾里，像是要把这一切重新收起来，我腿上湿冷，鞋里灌满了水，可心里却觉得热热的，来时那个问题——阴天，水还能看吗——早就有了答案。

照片拍不下来这样的水，这水不是用来看的，是用来信的，信真有这么个地方，藏着不属于人间的东西，你得亲自来，浸在雨里，湿着身子,才信。

门票收了，栈道走了，大巴坐了，可那一眼的蓝色，还赖在脑子里,不肯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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