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组织去九寨沟的时候,我其实是有点抗拒的。
倒不是说九寨沟不好,恰恰相反,它太好,好到我觉得跟一群同事一起去有点浪费,你想啊,那种水,那种蓝,那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方,旁边站着一群讨论KPI和季度报表的人,怎么都别扭。
但公司出钱,不去白不去。
大巴车从成都出发,晃晃悠悠七八个小时,路上经过汶川、茂县,山越来越高,天越来越窄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同事们一开始还挺兴奋,唱歌的唱歌,打牌的打牌,后来全蔫了,一个个歪在座位上,张着嘴睡得像缺氧的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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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九寨沟的时候是傍晚,空气里有股松脂混着水汽的味道,凉丝丝的,吸一口感觉肺都被洗了一遍,我们住在沟口附近的酒店,晚上吃藏式火锅,老板兴致很高,举着青稞酒说了半天“感恩、团队、一家人”之类的话,我低头猛涮牦牛肉,没怎么听进去。
第二天进沟,人比我想象的还多,观光车一辆接一辆,像装沙丁鱼一样把人往里运,我本来想走慢点,但大部队节奏太快了,从诺日朗瀑布到五花海,拍照、合影、催着走,跟赶集似的。
直到长海。
长海是九寨沟海拔更高的海子,水面开阔,颜色深沉,对岸的山上还挂着残雪,到了那里的时候,天有点阴,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冷得人一激灵,游客的声音突然就小了,好像这地方有什么气场,让人不自觉地闭嘴。
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拍照,我沿着栈道往前走了一段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靠着栏杆发呆,水面上起了雾,一层一层的,从山脚漫过来,把远处的树染成灰白色,那一刻我觉得,自己好像不在人间了,或者说,人间本来应该是这样的,是我们把它过窄了。
正出神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,是老板。
他站在我旁边,也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突然冒出一句:“你说,人要是能活成这水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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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他继续说:“什么颜色都容得下,什么天气都接得住,风来了就起波纹,天晴了就透亮,不着急,也不赶。”他说完,自己笑了笑,“我是不是有点酸?”
我摇了摇头,没觉得酸,就是有点意外,一个平时在办公室拍桌子骂方案不行的人,居然会在长海边上说这种话。
后来我们没再聊这个,他拍了拍栏杆,转身走回人群里去了,又变成了那个催进度、盯数据、开口闭口闭环赋能的老板。
但那天剩下的时间,我走得很慢,从长海下来,沿着栈道一个一个海子地看,水是真的好看,那种蓝啊,像是用了一百万年的时间才调出来的,蓝得人心里发慌,有些事你以为是风景,其实是时间摆在那里给你看的答案。
回成都的路上,大家还是睡,还是累,还是该干嘛干嘛,但我一直在想那句话。
活成这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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挺难的,人到中年,哪有不着急的时候,房贷、工作、孩子、父母,哪一样不是催着你往前跑,但九寨沟那汪水就那样平静,平静得让人嫉妒。
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,后来每次写稿写得头大,或者被流量数据搞得心烦的时候,我就想想长海边上那个下午,雾从水面漫过来的样子,想想老板说的那句话。
心里就稍微,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旅游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吧,不在于你去过多少地方,拍了多少照片,而在于某个瞬间,你突然明白了点什么,然后带着那一点点明白,回到你原来的生活里,继续往前过日子。
九寨沟的风景会变,公司会换,人也会走散,但长海那天下午的雾,应该会在我脑子里留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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