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，你真不该这么好看

我承认，在去九寨沟之前，我心里是有点不服气的，网上那些照片，什么“人间仙境”“童话世界”，滤镜厚得能刮下一层粉来，我想，不就是些蓝汪汪的水嘛，能好看到哪儿去？再说了，国内叫“小九寨”的地方多了去了,正主未必就真能镇得住场子。

结果呢，打脸来得太快，就像沟口那阵风，呼一下扇过来，生疼，但凉快,还带着松脂和雪水的味儿。

进沟那天，天气其实不算顶好，云层压得低，偶尔还飘点若有若无的雨星子，观光车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晃荡，满眼是绿，浓得化不开的那种绿，从山脚一直泼到天边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，一棵棵笔直地冲向天，心里那点不服气,突然就有点没底了。

第一个让我彻底闭嘴的地方,是五花海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颜色，说蓝吧，它里面有绿；说绿吧，阳光斜斜地切进去，又透出点孔雀羽毛上的那种靛青，水底的枯木，横七竖八地躺着，被钙化得白生生的，像某种史前巨兽的骨架，安静地沉睡在一片液态的宝石里，水面太平静了，像一块巨大的、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，微微地颤动，却不敢大声呼吸,怕惊扰了山神的梦。

旁边有个大叔，扛着长枪短炮，一边狂按快门一边嘀咕：“这他妈真是水吗？别是倒了什么颜料进去吧。”我听见了，没笑，因为当时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，这颜色太不真实了,不真实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。

后来走到珍珠滩瀑布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水从宽阔的滩面上漫过来，撞在那一层层的钙化壳上，溅起无数细小的水珠，阳光一照，亮晶晶的，确实像大把大把的珍珠在跳跃，但真正到瀑布面前，那种诗意的联想就全没了，脑子里只有一个词：响，轰隆隆的水声，灌满了整个山谷，震得耳朵嗡嗡的，脚下都感觉在微微发颤，什么温润如玉，什么珠落玉盘，全是扯淡，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讲道理的力量，千军万马往下砸,砸得你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共振。

我站在对面的栈道上，脸上全是溅起的细密水雾，凉丝丝的，旁边一个姑娘对着手机大喊：“我在珍珠滩！就是老版《西游记》片尾那个，唐僧师徒牵着马走过去的那个！”喊完自己先笑了,牙齿白晃晃的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九寨沟的美，其实很霸道，它不跟你商量，也不给你任何缓冲的余地，就这么直统统地、劈头盖脸地砸过来，什么“九寨归来不看水”的俗套话，在这里全变成了更朴素的事实，你看过了这样的水，才知道别处那些,顶多只能叫水洼子。

从沟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两只脚像灌了铅，但心里却奇怪地轻松，我回头望了望那片被暮色渐渐吞没的山谷，它又恢复了那种神秘而安静的模样，仿佛白天那场视觉的暴击,只是一场集体性的幻觉。

九寨沟，你真不该这么好看，好看到我接下来好几天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灰，好看到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敲几个字就得停下来，望一眼窗外的水泥森林,叹口气。

真的，别去，去了，你就回不来了，魂儿，指定就落在那几汪蓝里头了，我到现在，半夜醒来，偶尔还能听见珍珠滩的水声，轰隆隆的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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