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三天,我一直在看地图,不是那种手机上的电子地图,是一张纸质的四川交通图,被我从书架底层翻出来,边角已经有些卷了,手指沿着成都平原一路往西,过雅安,那个地名突然变得密集起来,像是一把米从天上撒下去,黏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旁边,我数了数,要经过的县城有七个,乡镇就数不清了,朋友老陈在电话里说:“你走那条线,车会少吗?”我说不知道,他又说:“大夏天的,往甘孜跑,你图啥?”我想了半天,没想出图啥。
其实就是想走。
出发那天成都四十二度,车载温度计跳得我心烦,上了成雅高速,两边的梧桐树叶片都耷拉着,像在受刑,老陈坐在副驾驶,把空调口对着自己的脸,不说话了,过了雅安,高速变窄,隧道开始一个接着一个,从光明钻进黑暗,又从黑暗里钻出来,像在反复提醒你,前面是山了,真的是山了。
下高速是中午,路边随便找了家馆子,门口支着几口大锅,红油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,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,裙子上溅着油点子,嗓门很大:“两个人啷个吃得下哦,少点两个菜!”我们点了三个菜,她端上来的时候还在说:“你们这些外头的,总觉得四川菜便宜就多点,糟蹋粮食。”那盘回锅肉确实给得多,蒜苗切得长段,肉片卷着边,油亮油亮的,老陈说这肥肉好吃,我吃了一口,是那种炒出灯盏窝的香。
进山之后,温度开始往下掉,更高兴的是过了二郎山隧道,隧道那头像是另一个世界,天蓝得让人怀疑,一大朵一大朵的云压在山头上,好像伸手就能拽下来一片,老陈把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,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,他说:“这才对嘛。”我不知道他说的“对”是指什么,但我也觉得对了。
路不算难走,但弯多,有时候一个弯打过去,前面突然就是一座雪山,白皑皑地立在那儿,远得很,又近得很,有时候路旁边就是一条江,叫大渡河,水是青灰色的,流得急,声音大,像是一直在发脾气,隔不远就有个小观景台,车停路边,人站在栏杆旁,拍照,抽烟,发呆,我们没怎么停,主要是老陈睡着了,我在一个转弯处把车速降下来,看到路边有个藏族阿妈在卖樱桃,竹篓子摆在石头上,樱桃红得发黑,我没买,车子滑过去又滑回来,还是买了,阿妈不会说普通话,比了个手指,我猜是十五块,樱桃酸得很,酸得腮帮子发麻,但是有股清甜的后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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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到了康定,风大,街上的人穿着外套,还有穿薄羽绒的,我们穿着短袖下车,打了个哆嗦,找了个酒店,窗户正对着跑马山,山上飘着经幡,颜色鲜艳得很,在风里啪啪地响,老陈说晚上想吃烧烤,我们就出门了,康定城不大,两条街从折多河边穿过去,水声哗哗的,整个城都是折多河在说话,烧烤店门口冒着烟,牛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地滴油,我们要了一瓶啤酒,慢慢喝,旁边一桌喝大了,几个男人用藏语唱歌,调子很长,像折多河一样绕来绕去,老陈说:“他们在唱什么?”我说不知道,但好听。
第二天翻折多山,折多山,藏语里是“弯曲”的意思,这是后来才听说的,弯确实多,一个接着一个,看不到头,翻山的时候起了雾,能见度很低,我开着雾灯,三十码的速度往上爬,老陈不睡了,手抓着车顶的把手,指节泛白,到了垭口,海拔四千二,下车的时候有点飘,像喝了一两白酒,经幡在风里呼啦啦地乱飞,颜色被雾气浸得灰**的,但那些风马旗上的经文还是清清楚楚,有个年轻姑娘在堆玛尼堆,一块一块地捡石头,轻轻放上去,很认真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她也不管,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打扰她。
翻过垭口,就是另一个世界了,天从雾里一下子撕开,蓝得彻底,几朵白云停在半山腰,像假的一样贴在那儿,山坡上开满黄色的小花,密密匝匝一片连一片,路边有牦牛,慢吞吞地过马路,脖子上的铜铃铛发出闷闷的声音,我们把车停在路边,摘了几朵花,老陈说这个叫“龙胆”,我说你一个电工怎么认识这个,他说他在抖音刷到过。
后面的路就轻松了,新都桥、塔公,草原一层一层地铺开,绿得不像话,远处有一座寺庙,金顶在夕阳里头亮得晃眼,我们没进去,就在外面站着,几个小喇嘛在路边踢球,球是用塑料袋和碎布缠成的,弹性不好,但他们踢得开心,一个小喇嘛跑过来跟我们要水喝,老陈给了他半瓶可乐,他喝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:“这个好这个好!”
我在那站了很久,天慢慢暗下来,草原变成深绿色,远处的雪山镶了一层金边,风开始冷起来,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,老陈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蚱,看了十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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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塔公镇上一个民宿,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,戴着羊毛毡帽,烤着炭火,给我们斟酥油茶,酥油茶咸咸的,有股动物油脂的膻味,老陈喝不惯,但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倒了三次,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,像回到了小时候冬天的火塘边。
第三天清晨,我们往北走,路越来越窄,人越来越少,有一段路在修,**洼洼的,车子颠得老陈把早餐的面包都吐了,但每到开阔的地方,我们还是会停下来,有一次,我们把车停在路边,下了车,翻过一道牧场的铁栅栏,走到一条小河边上,河里都是白色的石头,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月亮碎片,水很凉,凉得手放进去三秒就疼,我洗了把脸,抬起头看见一只老鹰在头顶转圈,两只,三只,后来有七八只,不晓得在找什么。
回程的时候,老陈突然说:“下次,我们带个帐篷来吧。”
我笑着说:“你不是说大夏天往甘孜跑,图啥吗?”
他点了根烟,没说话,把烟圈吐向车窗外面飘过的野花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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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我好像明白了我到底图什么,就是图这种说不清的时刻。
很多路,走过了,它就在你身体里了,朋友叫我写点攻略给暑假要去的读者,我写不出啥,非要写,只有一句:走就是了,不要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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