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之前,朋友老周信誓旦旦地跟我说,九寨沟这地方,随便按快门都是明信片,你闭着眼写都能写出花来,我信了他的邪,结果真到了那儿,我攥着手机站在五花海边,愣是半天没憋出一个字,水太他妈好看了,好看到你觉得任何形容词都配不上它,那种蓝绿交织的、透亮的、像宝石又像果冻的质感,能把人的语言系统直接干烧了。
第一天进沟,赶上个阴天,云压得低,山尖藏在雾里,空气湿漉漉的,吸一口,肺叶子都舒展开了,栈道上人不少,但奇怪的是,没人高声说话,大家都自觉放轻脚步,好像怕惊扰了那汪水,我找了个稍微人少的角落,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,裹着一层绒绒的钙华,像沉睡了百年的巨兽骨架,几条叫不出名字的小鱼,慢悠悠地摆着尾巴,影子拓在木头上,清晰得像幅工笔画,那一刻,我真觉得这水有魂儿,它不是*的,不是一*漂亮颜料,它在呼吸,在跟头顶的云、跟岸边的树、跟每一个盯着它发呆的人,无声地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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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去了长海,那是九寨沟更高的海子,也是更大更深的一个,坐观光车上去的时候,耳朵微微有点堵,像飞机起飞那一下,下车走两步,一*弯,一整面墨蓝色的水域就毫无预兆地撞进眼睛里,那颜色沉得吓人,蓝中带黑,像把整个天空的海水都倒进来了,又兑进去一些夜的墨汁,湖边风大,吹得人衣角乱翻,我找了个石头坐下,掏出包里早上在沟口买的青稞饼,就着矿泉水啃,饼很硬,水很凉,可嘴里心里都舒坦,旁边坐着个四川本地的阿姨,操着浓重的口音跟我闲聊,说她年轻时候来采药,这湖里还能看见水獭呢,我嚼着饼,想象着一只圆头圆脑的水獭从这墨蓝墨蓝的水里冒出来,头顶还顶着片落叶,忍不住就笑了。
其实九寨沟更迷人的时候,不是大晴天,是阴天,太阳一出来,水色是艳的,明晃晃的,像化了浓妆的姑娘,好看是好看,但少了点意思,阴天或者微微下雨的时候,那水才现出本来的层次——淡青、豆绿、靛蓝、墨黑,一层一层,像谁把一整块上好的翡翠摔碎了,又精心拼在一起,裂痕都藏着光,我运气算好,五天里遇着了两场小雨,雨点砸在水面上,密密麻麻,像在给那匹巨大的绸缎上绣花,我撑着伞在珍珠滩瀑布前站了好久,水声轰鸣,震得人耳膜嗡嗡响,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,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渺小,但渺小得挺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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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两天没怎么进核心景区,就在沟外的寨子里闲晃,吃了藏家土火锅,喝了酥油茶,咸咸的,带着一股子奶香和砖茶的粗粝,晚上在客栈院子里烤火,老板养的大黄狗趴在我脚边打呼噜,天上星星多得像要往下掉,我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脖子酸了才作罢,跟几个天南海北来的驴友瞎聊,从哪条路线更省力聊到哪家店的牦牛肉干更真,更后不知怎么扯到了人生,一个东北大哥拍着大腿说,人活着就得像这九寨沟的水,看着清清静静的,底下其实深得很,有劲得很,说完他灌了口啤酒,眼神亮晶晶的。
走的那天早上,我特意坐车绕到景区门口,又看了眼那熟悉的山,雾还没散,山影绰绰,我背上包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件顶重要的东西,后来上了回成都的大巴,车摇摇晃晃,我靠着窗半睡半醒,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汪五花海的水,蓝绿蓝绿的,在梦里晃啊晃,我想,老周说得对也不对,这地方确实随手一拍都是明信片,但真正的好,是相机带不走的,得亲自来,把鞋底沾上泥,把风灌进衣领,把眼睛浸在那水色里,才知道什么叫“九寨归来不看水”,这句话我以前觉得是吹,现在信了,而且我觉着,它不光是说水,是说那口气,那口山野里才有的、让人想哭想笑想大叫一声的鲜活气,我的魂儿,大概就落在那儿了,落在某片彩林下的水影里,等着我哪天再回去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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