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,大巴在盘山路上晃了整整一天,坐我旁边的大姐吐得昏天黑地,我递了三次塑料袋,她摆了四次手,司机师傅说这条线更长的隧道有七公里,穿过去的时候耳朵像塞了棉花,等亮光刺进来,海拔已经爬到了一千八。
九寨沟在四川阿坝,藏语叫“九寨沟”,意思是九个寨子的山沟,其实早没人去数那几个寨子了,游客像潮水一样往里涌,早上七点半,景区门口已经排成蛇形,检票的喇叭循环播放“请出示身份证”,大喇叭混着人声,嗡嗡的。
进沟要坐观光车,我抢了个靠窗的位置,车子一启动,风灌进来,冷得人一激灵,山路两边是冷杉和云杉,笔直笔直的,像在列队欢迎你,又像在盯着你看,有人喊“看,雪山!”全车人都往右边挤,我手机差点掉下去,远处的山尖确实白着,但云一遮就没了,等再露出来,就有人重新惊叹一遍。
第一个海子是五花海,这名字起得俗气,但看到水的那一刻,没人觉得俗了,那水蓝得发绿,绿里又透着黄,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倒进去,却又神奇地沉淀成一种清透,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,包着一层白膜,跟泡了药水似的,阳光斜打过去,鱼影投在木头上,一条条黑线游来游去,有个姑娘在栈道上拍照,裙子转起来,红得跟周围格格不入,可她笑得那么开心,好像这片水是她家后院的泳池。
看完五花海,往诺日朗瀑布走,还没走近,先听见水声,轰隆隆的,像远处在打雷,等*过一个弯,一整面水墙扑过来,白花花的,碎成无数珠串往下砸,水汽兜头盖脸,三秒钟镜片就糊了,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,兴奋得直拍他爸的脑门,喊着“孙悟空!孙悟空!”旁边人都笑,瀑布底下聚着一汪碧水,有人扔了块面包屑,鱼群瞬间疯了一样挤成一团,红的白的黄的全冒出来,水像炸开了,翻腾着,散开又聚拢,聚拢又散开。
诺日朗是必看的,但我更喜欢的却是树正群海,不是因为它多壮观,而是因为它安静,栈道沿着山势往高处绕,水从高处往下流,一级一级,像无数个小瀑布,声音细细碎碎的,不吵,反而衬得山更静,水边有棵老树,根全扎在水里,半截身子浸着,依然活着,枝桠上还挂着几片黄叶,我靠在栏杆上看了它好久,觉得这大概是“岁月静好”更直白的解释,没人催你,你也不必往任何地方赶,九寨沟大得没边,一天根本走不完,我在心里偷偷想,下次来,得选个淡季,不赶路,不拍照,就在树正这里坐一下午。
可下次是下次的事,下午四点,太阳开始西斜,山里的温度像被谁抽了水,迅速降下来,我咬着牛肉干,听见旁边一对老夫妻在拌嘴,老太太说相机没电了,老头说那就不拍了呗,眼神看看就好,老太太瞪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,我要带回去给老姐妹们看看。”老头不说话了,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充电宝,线短得只能两个人凑在一起充,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,九寨沟的美,一部分是水,一部分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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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沟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检票口又在循环广播,人潮推着人往前走,我回头看了一眼,山已经黑成了剪影,那些青翠的、湛蓝的、透亮的颜色全被夜色吞掉,像一场梦,醒得猝不及防。
回酒店路上,我翻手机里的照片,每一张都好看,但每一张都少了点什么,少了风从雪山刮过来的凉意,少了水汽扑在脸上的湿润,少了人群里那声“孙悟空”的童音,朋友问怎么样,我回了八个字:
眼睛在天堂,腿在地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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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问,值吗?
我没回,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,九寨沟不需要值不值,它就在那儿。
你去了,它就是你的一块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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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不去,它依然是九寨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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