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份成都的热是那种蒸笼式的,风扇吹出来的风都烫脸,我在地图上沿着蓉遵高速画了条线,终点定在六盘水,朋友说贵州夏天晚上要盖被子,我不信,出发那天还特意多带了两件短袖。
第一天没什么好说的,成自泸高速我跑了无数遍,熟悉到哪个服务区的厕所更干净都知道,真正有意思的是过了赤水之后,车窗外的山突然变了个样,四川的山是绵延的,像懒汉一样趴着;贵州的山是一坨一坨的,跟锅里炒的辣子鸡似的,东一座西一座,谁跟谁都不挨着。
在赤水河边吃午饭,老板娘把豆花端上来的时候手一抖,蘸水洒了半桌,她说这是今天第三桌把蘸水打翻的,天气潮,手滑,我抬头看天,云层压着头顶,但就是不下雨,赤水的热跟成都又不同,成都热得直白,这里热得闷声不响,汗出不来,全憋在皮肤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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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去了佛光岩,景区门口卖杨梅汤的大姐说,来都来了,不差这五块钱,我买了,酸得拧眉头,她说酸才对,解暑,爬台阶的时候我才明白她没*我,那种酸汤咽下去,喉咙口会返上来一股凉气,瀑布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,我突然理解为什么贵州人管这个叫凉快,泸州人说的凉快是树底下有风,贵州人说的凉快是站在瀑布底下挨浇。
第二天往习水方向走,走的是老路,导航一直喊我掉头,我把它关了,路上经过一个镇子,正赶上赶集,背篼里装着鸡,装着烟叶子,还有装小娃儿的,没人注意我这台外地车,卖蜂糖的老头白了我一眼,说他的糖不卖游客,我说我买来自己吃,他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勺让我尝,那勺蜂糖在舌头化开的时候,我决定原谅这个偏见的老人家。
土城的傍晚很短,太阳一落,河风就顺着石板路往巷子里灌,我在渡口坐了半天,看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开餐馆的孃孃来收我桌上的空盘子,顺嘴说今天红色旅游的人少,不然这河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,她讲话带贵州调子,每个句尾都往上翘那么一点点,像在唱歌。
第三天进六盘水之前,我在一个叫玉舍的地方停下来,纯粹是被路牌上的名字勾住了,那里的山坡上全是野草莓,小得可怜,红得发黑,我摘了一把,有个放羊的小孩笑我,说我摘的还没他喂羊的羊粪大,他说完自己笑,笑得在地上滚,我分他更后一包奥利奥,他拿野草莓跟我换,那草莓酸得我龇牙,但回甘很怪,是那种山野里才有的甜,不规整,像锯齿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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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六盘水已经是傍晚,我找酒店的时候发现街上有人穿薄羽绒服,七月底,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短袖短裤,像个傻子,房卡插进取电槽那一刻,空调没开,自然风从窗户进来,吹在后背上,我发了条朋友圈,内容是从酒店阳台看出去的夜景,没配文字,就一张图,点赞的人里有个人评论说,看这灯光就知道凉快,其实他凉快个屁,灯光哪能看出温度。
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酒店楼下吃羊肉粉,汤头鲜得不像话,旁边桌的老头用浓重的口音跟同伴说,昨天夜里冷醒了一回,我低头喝汤,没搭话,但心里偷偷笑了,我是被冻醒的,找前台多要了床被子。
返程那天,在省道和高速的交界处,我停了很久,导航设好了,油也加满了,副驾驶座位上放着六盘水买的那袋苦荞茶,还有玉舍小孩塞给我的几颗野草莓,油门踩下去,后视镜里的黔西北一点点退开。
后来有粉丝问这条路线值不值得跑,我说值得,他说具体点,我想了半天,回复他:在贵州,你分不清自己是在避暑,还是在逃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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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重新上了高速,我把空调关了,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带着山野里那种湿漉漉的、漫无边际的凉,七月的贵州,像一条河,你不必上岸。
路上我一直在想,明年夏天,可能还会再去一次,不是为了写文章,可能只是为了再被冻醒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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