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晚上十一点多,我蹲在九寨沟景区门口那排铁栏杆边上啃半根玉米,旁边站着一对从哈尔滨来的老夫妻,大爷把背包反背在胸前,问我:“小伙子,明天几点开门?我们是散客,没跟团,会不会连门都找不着?”
我愣了一下,才想起自己也是散客,进了九寨沟大门以后,所有游客都变成“散”的,不管是坐大巴上来的,还是包车拼过来的,到了诺日朗中心站,全像豆子撒进竹筛,被一辆接一辆的绿色观光车颠着往前走。
说真的,散客游九寨沟,更磨人的不是排队,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“信息差”,我前一天晚上住在漳扎镇一家藏式客栈里,老板是个嗓门挺大的阿坝州本地人,他说:“你们散客啊,早进去是对的,但更早那班车七点半,你七点去门口,照样排到腿麻。”我信了,结果第二天七点零五分到沟口,队伍已经像一条被谁揉过的毛线,从大门口*到停车场,又*回售票大厅后墙,一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来回喊:“身份证拿在手上!不要挤!先去检票口再打开健康码!”没人不听,也没人真的不动。
我前面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,背着个挺专业的单反,脚边放着两瓶水和一袋青稞饼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也是自己来的?”我说是,她就笑了:“我是从成都坐大巴来的,七个小时,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。”我也笑,我们没再多聊,但后来在五花海又碰见,她冲我挥了下手里的滤镜片,说:“你还没去珍珠滩吧?我建议你先去看一眼,再回来拍倒影,这会儿太阳还斜着呢。”
这就是散客的另一种状态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会跟谁在一段栈道上同走半小时,然后又各自消失在人堆里。
我第一次去九寨沟,是2016年,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分时段预约,也没有满沟跑的电动观光车管理得这么细,我记得当时是秋天,人挤人的长海边,有个从上海来的爷叔举着手机冲他老婆喊:“侬跑慢点!这里海拔高!”旁边全是举小旗戴同款帽子的旅行团,红帽子一堆,黄帽子一堆,举旗的导游拿着小喇叭报景点,声音叠着声音,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塑料纸。
这次去,情况不一样了,景区把所有散客分流成一条条更安静的线路,你坐车到树正寨,下车点有个小小的木牌写着“散客请往右”,右边那条木栈道窄窄的,铺了层深褐色的防腐木,踩上去有很轻的“咯吱”声,走不远就能看见树正群海,水从高处的海子漫过来,分成好多股细流,贴着水杉林往下淌,这时候你身边可能只有两三个同样落单的游客,没人说话,都举着手机或相机朝同一个方向按快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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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趴在栈道边上一根栏杆上看了很久,那水不是蓝的,也说不上绿,像谁把一块老翡翠砸碎了又拼回去,裂缝处渗出的颜色,有个小孩跑过来,奶声奶气地问他妈:“妈妈,这个水是不是色素兑的?”他妈说:“你喝一口试试。”小孩真的蹲下去,手一伸,他妈赶紧拉住,我笑出了声,他妈回头看我一眼,也笑了。
后来我在诺日朗中心站吃午饭,自己带的泡面没热水,就买了份盒饭,三样菜,四十五块,肉片切得飞薄,辣椒炒得发黑,我坐在铁桥旁边那张掉漆的桌子前,对面是个从西安来的大学生,正拿手机拍泡好的酸辣粉,还开了补光灯,他问我:“哥,你觉得九寨沟值这个门票钱吗?”我嚼着一截土豆丝,想了一会儿,说:“值不值不好说,但来了你就不容易忘。”
他点点头,低头拨弄手机,过了会儿,他抬头说:“我刚发了条朋友圈,说自己在九寨沟,一堆人问我是不是跟团,我说自己来的,他们都不信,觉得一个人跑这么远看水,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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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哈哈笑,可能吧,散客多多少少都有点“轴”,来之前总是看天气APP,担心下雨,担心阴天,担心红叶没红,担心人太多,可真站到五花海边,看宝蓝色的水面泛着细密的鱼鳞光,你就会把那些全忘了,有个从重庆过来的大姐端着保温杯路过我,自言自语说:“比照片上好看多了,来了才晓得。”我偷偷点头。
下午转长海,从下车点到湖边那段路风挺大,吹得人后脖颈发凉,我穿得不多,只能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一个本地工作人员穿着军大衣站在*角处,用带着川西口音的普通话提醒:“海拔3060米,不要跑,慢慢走。”我放慢步子,耳朵有点嗡嗡的,长海的水是深蓝色的,像一块冷掉的铁,安安静静卧在山坳里,很多人挤在观景台拍照,我绕到后面一段没人走的土坡,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水面上偶尔泛起几道白线,心想,要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来,肯定拍一百张照片,然后发一堆定位,现在不了,我只想多坐一会儿,吹吹风,听旁边一个游客小声打电话说:“这里信号不好,你大点声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,又看到那位哈尔滨大爷,他站在五彩池边,举着老年机拍了一段视频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太漂亮了,明天就回家了。”我没打扰他,跟团图省心,散客图自在,老头儿老太太两个人慢慢晃,也晃得挺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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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出沟时天还没黑透,我坐在返回的大巴上,耳朵里循环播放一首老歌,车子沿着山路转啊转,路边的藏家房子亮起灯来,暖黄色的光闪过车窗,像一帧一帧的旧照片,我想,散客游九寨沟到底图个啥?大概就是图这一路没被人催着走,也图那些擦肩而过、不痛不痒但挺真诚的小瞬间。
以后要再来,我还当散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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