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九寨沟之前,我刷了不下五十篇攻略,篇篇都写着“自由行才是灵魂”,但我还是报了团,理由很简单,一个常年伏案写稿的人,实在没有精力去抢那几张限流的门票,也不想在盘山公路上自驾,更懒得算黄龙和沟口之间到底该住哪儿划算,于是我成了旅游团里那个格格不入的、背着单反却不怎么掏出来拍的团员。
实话实说,跟团游的槽点,三天行程下来我能写满一张A4纸,早上六点集合,天没亮就拖行李上车,导游拿着话筒试音,第一句话是“大家早上好”,第二句话就开始铺垫藏药和牦牛肉干,车程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,从成都平原一路钻进川西的褶皱里,海拔表一点点往上爬,车厢里有人开始吸氧,有人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时刻准备着,服务区的厕所要收一块钱,扫码支付,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大妈坐在门口,头也不抬地指指二维码,我跟同伴开玩笑说,在高原上,连排泄都变得有门槛了。
但真正踏进九寨沟的那一刻,我忽然就原谅了之前所有的不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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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水蓝得太不真实了,不是游泳池那种加了硫酸铜的蓝,也不是滤镜里调出来的蓝,是一种沉静到能让你忘记自己正在喘气的蓝,五花海的水底横着几根枯木,覆盖着茸茸的水藻,像沉睡了千百年的触手,光一照,“触手”就活过来,在水里轻轻招摇,我站在栈道上发了很久的呆,被后面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大妈撞了一下肩膀,她连声说不好意思,又问我:“姑娘,你一个人来的?”我摇摇头,指了指远处正在给丝巾凹造型的团友,大妈笑了:“跟团好,省心。”
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,跟团游其实很像一种“被安排好的旅行”,它剥夺了你探索未知的自由,但也替你挡掉了路上大半的兵荒马乱,你不用在诺日朗餐厅排四十分钟队只为吃一碗六十块的牛肉面,因为导游已经帮你在藏民的木楼里订好了牦牛火锅,热乎乎的,酥油茶咸得恰到好处,你也不用担心看完长海之后赶不上观光车,因为师傅会等你,哪怕等到天擦黑。
当然也有让你哭笑不得的时候,第三天在藏寨“家访”,一个自称“卓玛”的姑娘把银碗举过头顶,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唱着《青藏高原》,高音部分明显破音,但所有人都在鼓掌,然后她开始讲银器*,讲他们祖辈的手艺,讲着讲着就从桌下拿出一个木匣子,里面是标价三千八的银梳子,我低头假装翻包,其实在包里摸到手机想录下来当素材,后来导游小声跟我们说,那是她阿姐,“你们看着办,不买也没关系。”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,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亲戚家做客,妈妈提前给你打过招呼:人家要给你红包,你可以推一推,但不要太生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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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车上,大家明显熟络了,前排那个吸氧更多的中年男人讲起他年轻时骑行川藏线的故事,说那时候的九寨沟还没有这么多栈道,他睡过牛棚,喝过沟里的水,拉了三天的肚子,后排的情侣在分享今天拍的照片,女生嫌男生把她拍矮了,男生说“你本来就不高啊”,然后被掐了一下胳膊,我靠在窗边,看着海拔一点点降下去,山色从冷峻的杉树林变成温吞的丘陵,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导游更后说了句挺打动我的话,她说,九寨沟的水是活着的,每一滴都是从雪山流下来,经过钙化的池子,再一点点沉积、变色,更后流进江里,你看到的那种颜色,是大自然用一万年调出来的,而你们今天看到的每一眼,它隔天可能就又变了一点点,我当时在手机上打了句草稿,后来没用上:跟团游像是一杯温过的青稞酒,不够烈,但你知道,喝下去不会出乱子。
回到家整理照片,发现拍得更多的不是风景,而是景区里那些很琐碎的东西:栈道上磨出包浆的木扶手,被游客摸得发亮的转经轮,长海边一块像乌龟的石头被贴满了硬币,我想我下次可能还是会跟团,尤其去这种高海拔、交通复杂的地方,不是说自由行不好,只是对于我这种图省事儿又有点社恐的人来说,有一个拿着小旗子的人告诉你下一步去哪儿,反而让我能把精力全放在看风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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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了,如果你也准备跟团去九寨沟,记得带点晕车药,别嫌丑,戴上防晒帽的时候把脸也遮住,高原的太阳不讲情面,还有,对导游多担待点,他们唱的歌也许是跑调的,但人是真的能扛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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