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去九寨沟是“还愿”,我不信这些,直到车子转过更后一道山弯,那水色撞进眼睛里的时候,我正往嘴里塞半块压碎了的奥利奥,手一抖,饼干渣掉了满腿。
没顾上拍。
真的,你让我现在回忆第一眼看见五花海是什么感觉,我脑子里根本没有构图、滤镜、机位这些词,就是懵,水怎么能蓝成那个样子?蓝得发绿,绿得又透着一股子冷,像把一整块薄荷味的玻璃种翡翠打碎了,全泼在这山坳坳里,岸边横着几根枯木,不知道躺了多少年,半截在水里,半截露着,上面覆着茸茸的青苔,那青苔绿得特别假,像是谁用更细的毛笔蘸了颜料,一点一点描上去的。
我蹲在栈道上看了很久,旁边有个大爷举着长枪短炮,快门声跟打字机似的,嘴里念念有词:“回来了,回来了,还是这个色儿。”我问他,您来过很多次?他斜我一眼,说,二十年前,水比现在还要透,底下掉根针你都看得见,语气里有点怅怅的,像在说一个年轻时爱过的人,如今老了,但风骨还在。
后来我明白了,来九寨沟的人,多多少少都带着点“私心”,有的是为了圆梦,有的是为了告别,更多的是我这种,在城市里待久了,心里长了草,想找个地方把魂儿洗一洗。
可是九寨沟不负责洗魂,它太忙了,它忙着向每一个到访者展示那种不讲道理的、近乎蛮横的美。
从诺日朗瀑布下来的时候,天开始飘雨,不是那种痛快的、哗啦啦的雨,是那种阴阴的、黏在脸上的细雨,像谁在半空中撒极细的银丝,瀑布的声音极大,轰隆隆的,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水汽扑在脸上,凉飕飕的,走近了,更觉得那水不是流下来的,是砸下来的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,水雾升腾起来,把周围的树和石头都罩在一层白茫茫的纱里,什么都是湿漉漉的,连空气都是青苔味的,我摘下帽子,让雨丝和瀑布溅起的水珠一起落在头发上,凉意顺着头皮往心里钻,那一刻,什么KPI、什么流量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,全被冲走了,脑子里空空的,只剩下水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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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是雨天的缘故,栈道上人不多,偶尔遇见几个披着花花绿绿雨衣的游客,像移动的彩色蘑菇,给这灰蓝色的背景添了一点跳脱的亮色,还有个藏族阿妈在路边卖青稞饼,用厚厚的棉布盖着,我买了一个,热乎乎的,掰开来能嗅到一股粗粝的、朴素的粮食香味,她就坐在那里,不言不语的,像一尊安详的菩萨,我蹲在她旁边吃完,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,有时候语言真是多余的东西。
后来雨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光,正好打在长海的湖面上,那光不是静态的,是流动的,像舞台上突然亮起的追光灯,把一池子深蓝照得熠熠生辉,有几个年轻人兴奋地哇哇叫,我也忍不住跟着咧嘴笑,那一刻的快乐特别简单,简单到像个傻子。
朋友们问我,九寨沟到底值不值得去?网上图片那么多,视频都看腻了,不就是那几汪水吗。
我摇摇头,有些东西,镜头装不进去。
比如你站在珍珠滩前,看那些水珠子是怎么在钙华滩面上跳来跳去的,一粒一粒,圆滚滚的,真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,那种动态的、细碎的、闪着光的美,只有在现场才感受得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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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风吹过原始森林,松涛阵阵,像大海的声音。
比如你走累了,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忽然闻到一阵不知名的野花香,清淡得几乎不存在。
这些都是九寨沟,又都不全是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,我起得很早,沟口还是雾**的,山峦像是还没睡醒,我拉着行李箱,更后回头看了一眼,那水、那树、那山,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仿佛我这一趟轰轰烈烈的“朝拜”,于它不过是寻常一日里,来了个不起眼的过客。
我把口袋里剩下的小半块青稞饼掏出来,掰碎了,撒在路边,有几只麻雀跳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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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开动的时候,我靠着窗户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没来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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