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从九寨沟回来那天晚上,我躺在成都的酒店床上,眼睛一闭,脑子里全是那些蓝洼洼的水,不是想,是它们自己往脑子里钻,那种颜色太不真实了,跟拿颜料调出来似的,但你又明明知道那是真的,就摆在你面前,能听见水声,能看见水底的树杈子,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的。
我跟的是个散拼团,图省事,说实话一开始没抱太大指望,谁不知道跟团就是上车睡觉下车拍照,但九寨沟这地方吧,它邪性,它能让你把那些不痛快的事儿都忘了,导游是个藏族小伙,叫扎西还是尼玛我记不太清了,反正黑瘦黑瘦的,嗓子有点哑,一上车就跟我们说,到了里面别跑太快,慢慢走,走快了会喘,不是吓唬你们,这边海拔在那儿摆着呢。
进沟那天早上起得特别早,五点半还是六点,天还没亮透,人已经在景区门口排上队了,乌泱泱的全是人,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,我前面站着一对东北来的老夫妻,大爷拿着个保温杯,大娘在那儿数门票,数来数去少一张,把大爷急得直瞪眼,后来发现是掉在包里夹层了,俩人又笑,就那种特别真实的、鸡毛蒜皮的劲儿,让我忽然觉得跟团也没那么糟。
排队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,那种高原上的蓝,蓝得发脆,跟平原上完全两码事,我当时还想呢,这还没进沟,天都这么好看了,里面得什么样。
进去之后先坐观光车到山顶,长海还是原始森林那条线我记不清了,车沿着盘山路往上转,窗外的树一棵比一棵高,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一闪一闪的,有点像那种老电影里的镜头,到了顶上,一下车,那个凉气啊,直接往鼻子里钻,人一下就精神了。
然后就是往下走,一个海子一个海子地看,说真的,叫我看,那些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,什么五花海、熊猫海、镜海、犀牛海,都什么跟什么,可你別管它叫什么,光是那些水的颜色,就够你看半天的,真的,我站在栈道上看了得有二十分钟,就为看那个水底下的颜色怎么从蓝变绿再变紫,旁边一堆人拿着手机拍,拍完了看手机,看了觉得不对,又跑回去重拍,折腾来折腾去,其实眼睛看到的那种感觉,手机根本照不出来。
有个带孩子的女人,孩子大概四五岁,趴在栏杆上朝水里扔面包屑,他妈一把拽回来,说不能喂鱼还是不能扔东西的,孩子哇一声就哭了,我听着那哭声在山谷里转了好几个弯,居然一点不觉得吵,反而有种说不清楚的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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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中午的时候,人已经有点疲了,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东西,包里塞的都是昨晚在超市买的饼干和水,旁边坐了个上海来的大姐,一个人,拿着自拍杆,各种摆姿势,拍完一张就低头看,不满意,删了重来,我看她折腾了快半小时,就过去问要不要帮她拍,她特别高兴,摆了三四套姿势,更后挑出来三张留着了,还跟我说谢谢,说这次是跟老公吵架了,自己跑出来玩的,我当时心想,这人跟人之间真是有意思,跑这么远的地方来,还是得跟个陌生人说上几句话才舒坦。
下午走到五彩池那里,人已经多得走不动道了,栈道上密密麻麻全是头,我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那个池子,小是真的小,还没有个篮球场大,但那个颜色,怎么形容呢,好像不是水,是一池子液体的蓝宝石,太阳一照,五颜六色的,闪得人眼晕,有个老人坐在轮椅上,家人推着他,费了好大劲才挤到边上,老人眼睛眯着,看了好久,突然说了句,值了,那个声音很轻,但我正好站在他旁边,听得真真儿的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鼻子居然有点酸。
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,我的脚已经不是我的脚了,坐在车上,导游拿着话筒问大家晚上要不要去参加藏家乐,一个人一百五,可以吃烤羊喝青稞酒,车上的人七嘴八舌的,有说去的,有说不去的嫌贵,我犹豫了一下,更后没去,不是不想去,是实在太累了,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,只想回酒店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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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成都的路上,我靠窗坐着,睡了醒,醒了睡,每次睁眼都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恍惚,后来不睡了,就那么睁着眼看窗外,那些山、那些树、那些房子,都跟九寨沟里的水不一样,是实打实的,可我心里惦记的,还是那些不真实的蓝,同行团里有个人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,他说,这种地方,来一趟不会后悔,来两趟可能就没意思了,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因为第一遍看是看景,第二遍看就是看自己了,人会想太多。
我听完没吱声,但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,九寨沟是个能把人逼回自己的地方,不管你想不想面对,脚下的路你得一步步走,眼前的水你得一眼眼看,身边的人你得一个个让,你不能躲。
回成都那晚,我半夜醒了一次,披了件外套站在阳台上抽烟,成都的夜风是温的,跟九寨沟的凉完全不一样,我抽了半根,按灭了,忽然有些想念那个藏族小伙导游,想他嗓子哑哑地嘱咐我们多穿点的那个劲儿,还想那对东北老夫妻不知道明天又要去哪儿,想着想着,自己笑了,旅行大概就是这样,看的是风景,但真正留下来的,都是些零碎的、跟风景没啥关系的人和事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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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这篇东西的时候,已经过去好几天了,脚上磨的泡都消了,可脑子里那些水的颜色还在,所以我想,这就是九寨沟吧,它不着急,它就在那儿,你去或者不去,它的水都是那么个蓝法,但你去过了,那个蓝就不一样了,说不上来,你自己去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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