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去的,回来两周了,手指甲里好像还卡着折多山垭口的风。
说“定制”有点心虚,其实就我和老周两个人,包了辆藏族大哥的国产SUV,路线是出发前夜在成都青旅的床上用手机现划的,大哥叫扎西,见面第一句是:“你们这个路线,狗都不走。”他指的是我们坚持要去莫斯卡村喂土拨鼠那段回头路。
第一天就领教了,从成都到丹巴,三百多公里跑了七个钟头,过了映秀,隧道一个接一个,长得能让人产生时空折叠的错觉,扎西把车载音响开到更大,放的是一盘磨花的藏歌磁带,高音部分像砂纸在磨车窗,老周在后座睡得嘴张开,我盯着窗外,看山慢慢从丘陵长成獠牙的形状。
丹巴的夜是突然掉下来的,我们住在甲居藏寨半山腰,木头房子,踩楼梯咯吱响,像踩在某种巨大动物的肋骨上,老板娘端来酥油茶,咸的,第一口皱眉,第三口就离不开了,她说你们来晚了,梨花三月就谢了,但我们分明看见路边还有几棵顽固的,白花瓣在夜风里簌簌地掉,落在水沟里像漂着的小纸船。
第二天去莫斯卡,路烂得超出想象,有一段根本分不清是河床还是路基,扎西骂骂咧咧,说前几年这里连导航都搜不到,颠了四个小时,终于看见经幡和石头房子,土拨鼠比想象中肥,站起来比狗还高,对旺旺雪饼已经免疫了,有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教我们,要用白菜叶子逗,而且要发出“嘬嘬嘬”的声音,老周趴在地上和一只土拨鼠对视了五分钟,后来他说,那一刻他视网膜上全是草籽和那只鼠的胡须。
从丹巴往八美走,海拔表往上蹿,路过雅拉雪山观景台,云把山顶裹得严严实实,像谁在吃一个巨大的冰淇淋,只露出甜筒部分,扎西说,你们运气不好,结果车*了三个弯,云突然裂开一道口子,雪山顶就那么直挺挺地撞进来,白得不像地球上该有的颜色,我和老周同时骂了句脏话。
新都桥的黄昏是赭石色的,摄影天堂现在挤满了穿婚纱的人,白纱拖在泥地上,摄影师吼着“亲一下亲一下”,我们避开人群,爬上一个挂满经幡的小山包,风很大,五色布条像无数张嘴在念经,远处有群牦牛过河,不紧不慢,水花溅起来像撒了把碎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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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住在塔公草原旁边的木头客栈,厕所离房间一百米,我在零下一度的夜里,打着手电筒踩过结霜的草地,抬头,银河横在头顶,密密麻麻的星子像谁把一袋白糖打翻在黑绒布上,那一刻突然觉得,所谓定制旅行,定制的根本不是路线和酒店,是这些猝不及防的瞬间。
更后一天翻折多山,大雪,六月飞雪,扎西见怪不怪,说这叫“折多山的见面礼”,能见度不到五米,车像在奶油蛋糕里爬行,老周非要下车拍照,刚开门就被风灌满一嘴雪,头发瞬间白了,像个圣诞老人,我们在垭口的白塔前合了张影,两根人形冰棍,笑得牙龈都露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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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成都的车上,老周翻着手机里的照片,突然说:“下次还来,我想去色达。”扎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们这些汉人,来一次就上瘾。”
我没有说话,车过二郎山隧道,天光大亮,平原在眼前铺开,回头望,雪山矮成了一个苍蓝的剪影,而我的指甲缝里,似乎又飞进了一片雪花,凉丝丝的,像在提醒我,有些路,得亲自去把轮胎碾上去才作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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