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大巴车在成都某酒店门口等着,我攥着前一晚司机发来的短信,上面写着车牌号和“过时不候”四个字,同车的人都在打哈欠,有个大姐抱着热水杯,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,没人说话,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,像大家共同吞下的一口叹息。
导游上车就开麦,他自我介绍姓赵,让大家喊他赵哥,赵哥说话有股川西坝子的麻辣味,语速快,内容密,从羌族碉楼的黄泥墙讲到岷江源头的矿泉水厂,我靠着窗,看着都江堰的青山往后退,听着听着竟然没睡着,中途休息站上完厕所出来,赵哥正蹲在路边啃苹果,看见我指了指旁边的摊子:“买点枇杷,甜得很,比成都便宜两块。”那个瞬间我觉得他跟那些只会讲段子的导游不太一样。
进沟那天天气阴着,九寨的水确实名不虚传,五花海的颜色蓝得让人词穷,珍珠滩瀑布的水珠子溅到脸上凉丝丝的,但我更烦的是——每个景点都给你卡*时间,赵哥举着小旗子走在前面,喇叭里反复强调“珍珠滩停留四十分钟,四十分钟啊,四十分钟后原地集合”,我刚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想对着那片蓝得发假的水发会儿呆,旁边就有阿姨拉着我:“小伙子帮我拍张照,要把瀑布全部框进来。”
拍完照,时间已过大半,我小跑着跟上队伍,鞋里进了石子也没空倒,午饭是沟里的自助餐,六十八一个人,我数了下,一共十四个菜,其中八个都是豆腐的不同做法,赵哥吃得快,吃完就举着旗子站在餐厅门口,像尊定时的门神,有对小情侣去得太远没听到集合哨,全车人等了他俩二十分钟,开车后赵哥对着话筒说:“再有下次,你们就住沟里跟大熊猫睡。”全车都笑了,但笑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真正让我难受的是第二天在黄龙,海拔上到三千五,我后脑勺像被谁用皮筋勒着,太阳穴突突地跳,坐索道上去的时候还不太明显,开始往下走台阶,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一样,同团一个东北大哥开始吸氧,吸一口说一句“操”,再吸一口又说“操”,有段栈道修在悬崖边,风把经幡吹得啪啪响,不知为什么我想起赵哥在车上说的话:“你们现在看的是风景,过去这条路是用马帮的命换来的。”
从黄龙下来,回程的车程有七个小时,天已经黑透了,大巴在盘山道上*来*去,车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咀嚼薄荷糖的声音,我开始胃疼,从书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啃,窗玻璃上凝着哈气,我用手指擦了个洞往外看,山影黑乎乎的,偶尔闪过几个路牌,像在提醒我已经离开景区很远了,手机没信号,我翻着白天拍的照片,几百张里没一张满意的,那些颜色太艳了,艳得像是塑料假花,而赵哥还在前面低声跟司机聊天,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:“这单跑完能歇两天……腿又肿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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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,我下车时腿是僵的,像被人从膝盖处折了一下,同团那对老夫妻把没吃完的牦牛肉干塞给我,说年轻人饿得快,我推让不过,收了,回到房间,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脑子里全是五花海的水、黄龙的台阶、大巴车的轰鸣、赵哥嘶哑的喇叭声,手机里躺着一条我妈发来的消息:玩得开心吗?我打了三个字“挺好的”,删掉,又打,又删,更终回了句:“风景特别好,下次不来了。”
神奇的是,回来后的每一天,我都会翻那天的照片,翻着翻着就笑了,因为每张照片的背后都有人——穿红冲锋衣的阿姨站在犀牛海边比心,东北大哥在吸氧室里皱眉,赵哥把旗子搁在腿间给我们倒酥油茶,小情侣在珍珠滩旁吵嘴——那些水无论多蓝,更终都要流经这些七嘴八舌的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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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团游注定是一场阉割过的旅行,你被夺走了停留权、迷路权、发呆权,但你也被赐予了一些别的:凌晨四点半出发的郑重感,赵哥按喇叭时的倒计时心跳,还有同车人递过来的半包纸巾,那些疲惫和不适熬过去之后,剩下的是什么我说不好,像是把九寨的水装进了一个塑料瓶子里,被大巴车晃了一路,颜色淡了,却添了些汗味和烟火气,而恰恰是这些,让你觉得那地方真的存在过,不是旅游宣传册上的一页纸。
说了这么多,绕回来还是那句话——跟团游九寨沟你问我后不后悔?后悔,后悔三天,但要说值不值,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,可能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,才是旅行真正留下来的部分,风景会淡,人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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