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这样的。
我原本没打算去康定,在海螺沟泡了三天温泉,每天看着贡嘎山在眼前晃来晃去,觉得人已经酥软得走不动道了,客栈老板老周一边给我续茶一边说:“你这样子,再泡下去要化掉了。”我说化掉就化掉吧,反正也不想动,他笑,说那你好歹去趟康定,路上风景不比你泡池子差。
就这么着,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我被老周从被窝里拽出来塞进了一辆银色小面包,司机是个藏族大哥,叫扎西,话不多,上车先给我递了块奶渣,那玩意儿硬得能砸核桃,我啃了半天,腮帮子酸得直抽抽,他瞥我一眼,从后视镜里笑出一口白牙。
出沟的路其实挺平常的,两边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树,雾气还没散干净,一缕一缕地缠在枝桠上,车*上318的时候,天突然就开了,那种开法很没道理,前一秒你还觉得四周灰**的,后一秒头顶整片蓝就压下来了,蓝得让人心里发慌,扎西哼了句什么调子,我没听清,但那个调子顺着车窗缝钻进来,混着早晨的冷空气,一下子就让人精神了。
路是沿着山腰凿出来的,左边是岩壁,右边就是沟,沟里不是水,是云,我头一回见云在脚底下,它们像是昨晚没睡醒,还赖在山谷里不肯起来,厚厚地铺了一层,偶尔被风吹动一下,翻个身,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树梢,有一瞬间我觉得要是跳下去,估计能被接住,软乎乎的,像掉进棉被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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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开始爬坡,耳朵里嗡嗡响,像塞了团棉花,扎西从手套箱里摸出两个棒棒糖给我,说含着会好点,橘子味的,我含了一会儿,果然没那么难受了,路标显示海拔在往三千七八百米去,窗外已经没什么大树了,全是矮矮的灌木丛,贴地皮长的那种,好像是杜鹃,五月底了,高山上的杜鹃才刚冒苞,粉的紫的,稀稀拉拉地点在灰绿色的山坡上,有一种很倔的劲儿。
有一段路特别破,全是*,车子颠起来又落下去,我的脑袋撞在车窗上,咚的一声,扎西说:“这段叫搓板路,你数数,一共一百三十七个*。”我信他个鬼,但被这么一打岔,倒也不觉得颠得难受了,反而跟着车子一起晃,晃着晃着居然有点困。
再睁眼的时候到了一个垭口,路边有经幡,五颜六色的,被风吹得猎猎响,扎西停下车,说下去看看,我推开车门,腿有点软,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海拔闹的,风特别大,灌进领子里,冷得我一激灵,站在那儿能看见一排雪山,整整齐齐地站在远处,白得晃眼,像一块块巨大的糖霜,扎西指着更高的一座说了个名字,风太大我没听清,后来才知道是雅拉神山。
很多自驾的游客也停在这里拍照,有个大姐穿着红色连衣裙,披着条丝巾在风里转圈,她男人蹲在地上举着手机,嘴里喊着“再转一圈再转一圈”,我忽然觉得挺好的,俗是俗了点,但谁到了这种地方不想留点什么影呢,不过我没拍,我就站着看了一会儿,有些东西拍了也没用,眼睛看过的比相片里的要宽要大,风里裹着的那股子凛冽的劲儿,镜头装不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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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路就顺了,或者说,往康定方向去,整个人都松快起来,路边慢慢有了人家,石头垒的墙,木头搭的屋顶,烟囱里有淡淡的青烟,有几头牦牛站在路边,安静得像雕塑一样,车子从旁边过它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我摇下窗户,空气里混着牛粪和青草的气味,竟然不难闻,有一种很贴地的实在感。
到康定的时候还早,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,城里那条河哗哗地流,响声震天,整座城好像都被这条河串起来了,我拖着行李找住处,经过一座桥,桥上有几个藏族阿妈靠在栏杆上聊天,手里转着经筒,嘴里嚼着什么东西,有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去,手里攥着一把红色的野花。
我住的地方推开窗就能看到折多山,黄昏的时候山是紫色的,薄薄的一层雾罩着,像画,我坐在窗边,腿还有点酸,心里却出奇地静。
晚上给老周发了条微信,说到了,他回了个语音,笑呵呵的:“怎么样,不亏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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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:亏倒是不亏,就是奶渣太硬了。
他回了一长串哈哈哈。
窗外的河还在响,水声揉着暮色,一层一层地漫上来,我忽然想,很多时候出发原本不需要什么理由,有人推你一把,路就在那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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