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说要去海螺沟避暑的时候,我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冰川,第二个画面是,八月,热得人想钻进冰箱,但冰箱里大概也放不下我这一米八的个子,他说,走吧,去看看夏天的雪山。
从成都出发,过了雅安,天就开始变了,不是说变凉快,是那种空气里的黏糊劲儿一点点退下去,像有人慢慢把一块湿毛巾拧干,到了磨西镇,已经是傍晚,镇子不大,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路边卖牦牛肉串的摊子冒着烟,老板娘一边刷油一边用四川话招呼我们:“弟娃儿,来几串嘛,吃了热和。”
热和?我穿着短袖站在那儿,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这不是冷,是那种山里头钻出来的凉,贴着皮肤,像薄荷水轻轻拍了一遍。
第二天一早进沟,观光车沿着山路往上爬,窗外的树从阔叶慢慢变成针叶,再变成一丛一丛的杜鹃,有雾,雾是一团一团的,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,而是像谁在山腰上挂了几百条湿纱布,车一*弯,就钻进一团,再出来,又是一片清亮。
到了三号营地,我们决定走栈道,路边的指示牌写着“距离冰川观景台1.8公里”,不远,真的不远,但海拔三千多米,每一步都像在腿上绑了沙袋,我走几步就停下来喘,喘完了又笑自己,旁边有个大叔,穿得挺厚,手里拎着保温杯,走一段就喝一口,然后对他老伴儿说:“慢慢来嘛,当散步。”他老伴儿不吭声,只管往上走,步子比他还快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下雨了,不是夏天那种暴雨,是细得像粉一样的雨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栈道两边的植物全都湿透了,叶子绿得发黑,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,紫的白的,缩在叶子底下,像怕冷似的,我突然觉得,这里的夏天和别处不一样,别处的夏天是往外的,是露胳膊露腿,是冰西瓜和空调,这里的夏天是往里的,是收着的,是让人不自觉地裹紧外套,是听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,一层一层的,很轻,又很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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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上走,雨小了,雾却更浓了,观景台就在前面,但什么也看不见,白茫茫一片,天和山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儿是哪儿,我站在那儿,有点失望,大老远跑过来,就为了看一片白?旁边有个人说:“今天这样,估计看不到冰川了。”语气倒是平静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正想走的时候,风来了,就一阵,不大,但刚好把雾撕开一个口子,就那么几秒钟,对面的山露出来了,灰色的岩壁,顶上覆着一层白,不是那种广告片里蓝天下刺眼的雪白,是一种旧旧的、带点灰的白,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黑白照片,雪不多,薄薄一层,盖在石头缝里,像谁用刷子轻轻扫上去的,但这确实是雪,夏天八月的雪。
后来雾又合上了,像舞台谢幕,但就那么几秒钟,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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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在成都出发前,我妈说:“八月哪有雪?你莫遭别个豁了。”我没法跟她形容那种感觉,就是你站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,脚下踩着的是绿得快要滴水的夏天,抬头看到的却是冬天留下来的痕迹,好像这两个季节在这里打了个照面,谁也没让谁。
回到磨西镇,天已经黑了,我又去买了十串牦牛肉,老板娘还认得我,笑着说:“这回不冷了吧?”我咬了一口,辣得直哈气,但身上确实热和了。
如果说八月的海螺沟有什么好,大概就是这种错乱感,夏天和冬天挤在一起,雨和雾轮着来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看到的是什么,但也正因如此,那几秒钟的雪,像是大山偷偷塞给你的礼物,不期而遇,又转瞬即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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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八月去四川海螺沟有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