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悔没早点去。
真的,当那辆白色的“绿巨人”从成都东站滑出去的时候,我心里还在嘀咕:川西那么大,那么野,高铁这种准点精确的东西,能跟那片土地的脾气合得来吗?
两个小时,准确地说是一小时五十九分,广播里开始报“阿坝州”,火车在山肚子里钻,一个隧道接一个隧道,手机信号刚满格又没了,外面的天一会儿黑一会儿亮,像老天爷在玩开关,走出来一看,哦,这就是川西了,站台是崭新又怪异的,四周的山却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样子,云压得低,风刮过来有点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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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茂县站门口,拉客的师傅用我听不太懂的川普喊:“松坪沟!松坪沟!” 我摆手,裹紧了冲锋衣,以前来川西,从成都开车,得在都江堰堵一阵,再沿着岷江慢慢摇,常常是中午出发,傍晚才能摸到汶川的影子,现在好了,一碗茶的功夫,人就站在了这海拔两千米的风里,恍惚,真的恍惚。
坐大巴去松坪沟的路上,司机师傅把车开得飞快,弯道上也不怎么减速,旁边一个本地大姐剥着橘子,递我一瓣,说:“以前去成都耍是个大事,现在嘛……高铁叫‘就是嗖一哈’。” 她笑得爽朗,橘子很甜,我嚼着橘子,看着车窗外的羌寨,那些石头房子还是老样子,房顶上堆的白石在太阳底下反光,像时间的碎屑,只是寨子口多了些崭新的路牌和指示箭头,指向高铁站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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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沟,海子还是那些海子,水蓝得不讲道理,跟把天空的颜色偷来倒进去了似的,但人是真多了,以前来,在栈道上走半天遇不到几个人,可以对着那水发呆一个下午,想点形而上的事情,现在呢,栈道上满是丝巾大妈和背着长焦镜头的抖音大爷,有个姑娘在墨海边举着手机跳了十七遍“因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”那类舞蹈,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着,看风吹过水面,波纹把阳光绞碎了,又拼起来,热闹是他们的,但安静总还能找到一些,只要你愿意多走两步。
回程的时候,夕阳把山梁镀成金色,高铁站像一根银色的针,插在这幅古老的油画里,银针有点刺眼,但也算是一种新的风景吧,我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坐长途车进川西,在颠簸的土路上把早饭都吐干净了,那时发誓再也不来了,后来呢,一次又一次地来,人是善变的动物,路变了,来的方式变了,可山还在那里,海子也还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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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带来了人潮,带走了寂静,对川西的好与不好,我一时也说不清,只是有些懊恼,懊恼自己为什么现在才舍得花这两个小时,这懊恼里带着一点自私的遗憾,像小时候喜欢的秘密基地,忽然被所有同学都发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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