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西高原，当心跳跟着海拔一起飙升

去川西之前，朋友说你这身子板，上去就得高反，我说那正好，让心脏跳得快点,省得日子太慢。

后来才知道，高反不是心跳的事，是头疼，像有人用细绳子从后脑勺勒到脑门，再一点一点收紧，是夜里躺下，空气突然变得稀薄，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力，像在水底下憋久了想往上冒，是早上起来照镜子，嘴唇紫得发亮,像偷吃了桑葚没擦嘴。

但我还是去了,而且不止一次。

第一次走的是折多山，车开到半山腰，雾就来了，浓得像打翻的牛奶，前面的车都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，双闪灯在雾里一明一灭，像深海里的水母，我摇下车窗想拍照，一股冷风灌进来，带着雪线和岩石的味道，那种味道很干净，干净到连呼吸都觉得奢侈，朋友在旁边问，怕不怕，我摇摇头，其实不是不怕，是觉得人在这种地方，怕也没用，路就一条，弯就那么多，方向盘不在自己手里，命就在别人脚底下，但你只能信他，信这辆车,信命运把你放在这儿有它的道理。

折多山垭口海拔4298米，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，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高反，风很大，经幡被吹得啪啦啪啦响，像无数双手在鼓掌，我裹紧冲锋衣，抬头看天，天蓝得吓人，蓝得不讲道理，蓝得让人觉得上头，旁边有个藏族阿妈在卖隆达，一小叠，五块钱，她脸上有两团高原红，笑起来皱纹全挤在一起，像一朵晒干的花，她说，撒吧，把你的愿望撒出去，我买了两叠，站在风口，把隆达一把扬出去，那些彩色的纸片在风里翻飞，旋转，上升，又落下，像一场没有预告的雪，那一刻，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，真的什么都没想，那种空，比城市里任何冥想、任何正念、任何仪式都来得实在。

第二次走的是新都桥，说是摄影家的天堂，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镇，路两旁种着白杨，叶子已经黄了，风一吹，簌簌地往下掉，铺了一地，牦牛在路上走，慢吞吞的，看见车也不躲，我跟在它们后面，走走停停，像被动物劫持了，路边有个小卖部，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，一个康巴汉子坐在那里喝茶，杯子大得像个小脸盆，我过去问有没有氧气罐，他抬头看我一眼，用下巴指了指柜台后面，我买了罐，他忽然说，你第一天来吧，我说嗯，他说，别老想着高反，越想越有，说着又倒了杯茶，递给我，那茶里加了酥油和盐，喝起来咸不咸甜不甜，但喝下去身子确实暖了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那天晚上我在镇上找住处，挑了个藏式家庭旅馆，藏族阿姐很热情，问我们从哪来，几岁，有没有对象，我笑，说没有，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明天给你介绍，我当玩笑听，没想到第二天一早，她真的叫了个小伙子来敲门，又高又黑，牙齿白得发光，我俩面面相觑，都笑了，后来他帮我背行李，一路送到车边，没说话，只挥了挥手，那段时间我老觉得川西人的礼貌是长在皮肤里的,跟紫外线一起种进去的。

第三次去的是稻城，那路叫一个磨人，从成都坐大巴，翻好几十座山，盘山路一圈又一圈，把人绕得七荤八素，车上有人在吐，有人在吸氧，有人靠着窗一句话不说，我也不说话，但心里有点兴奋,像去赴一个早就定好的约。

到了亚丁，洛绒牛场，雪山就在眼前，夏诺多吉、央迈勇、仙乃日，三座山并排立着，白得像假的，那种感觉很难形容，像你走进了一幅画里，但画的边角是锐利的，风刮在脸上生疼，我坐在栈道边，看山下的小河，在坡谷里七*八*，像一条流动的银色拉链，旁边有游客举着手机嚷嚷，哎这背景好，拍个抖音，我没拍，我觉得有些东西，手机装不进去，它太大了，太静了,太凶了。

下山的时候，我遇到一个转山的老人，穿着旧袍子，背着一个布包，手里拿着转经筒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地上扎根，他经过我身边时，停了一下，看看我，又看看雪山，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懂，但那一瞬间，我觉得他替我把话说了，替所有站在这里的人，把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,都还给了山。

川西就是这样，你去一次，好像被洗过一遍，不是变干净了，是把那些日常里沾上的灰尘、油腻、焦躁、无意义，都剥掉一层，回到城市，该上班还是上班，该堵车还是堵车，但心里有个地方知道，这世界上还有那样的路、那样的天、那样的人。

会再去的,我连下次去带什么口味的氧气瓶都在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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